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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世昌带来的那袋稻谷,让陈志远整整半个上午没敢说大话。
不是因为稻谷有多稀奇。
恰恰相反。
那就是普通农户家里收上来、晒过以后又存放了一段时间的粮食。里面混着碎草、空壳、细小杂物,还有少量状态不太一致的谷粒。
跟县站前面用于试验的样品相比,最大的不同,是它没有经过技术人员提前整理。
“柳工,您这是专门来为难我们的?”
徐明蹲在麻袋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
柳世昌哈哈大笑。
“徐师傅,你们做机器准备卖给农民,总不能让农民先按你们的要求,把粮食挑一遍,再倒进机器里吧?”
徐明挠了挠头。
“那倒也是。”
“所以今天试试。”
老人拍了拍麻袋。
“不过我先说明白,能不能用、能用到什么程度,都得看实际结果。你们也不用为了让我高兴,硬说机器什么都能干。”
周卫东点头。
“应该这样。”
随后他让陈志远和赵小满按照既定试验方案,先检查样品状态,再确认这批谷物是否属于当前样机的适用范围。
柳世昌站在旁边,看得相当认真。
“你们这做法不错。”
“主要是前面吃过亏。”
周卫东笑了笑。
“有次换了另一批粮食,结果明显不如前一批。后来一查,发现我们连试验对象的实际状态都没弄清楚。”
柳世昌点头。
“这个问题不少单位都遇到过。试验场里做得漂亮,到了实际用户手里,效果就变了。”
他看了一眼周卫东。
“能自己发现,比别人指出来以后还不肯承认强。”
准备工作完成以后,技术人员取出规定的试验样品,分组保存,并记录了原始状态。
样机经过检查,在指定人员操作下开始工作。
徐明站在一旁,紧张得额头直冒汗。
他比谁都希望这次试验顺利。
毕竟下周就是正式评审。
要是省研究所的工程师提前拿来一袋稻谷,机器便清理不好,那到时候兴达厂那帮人还不得笑掉大牙?
可真正运行起来以后,他反倒渐渐放松了。
筛箱运动状态没有明显异常。
手摇操作也比较顺畅。
经过规定过程后,清理后的谷物和分离出的杂物分别收集起来。
柳世昌没有急着评价。
他先让人把样品按原定方法进行复核,又认真看了记录。
“这一组结果有参考价值。”
周卫东点头。
“不过还要做重复试验。”
“对。”
柳世昌笑了。
“我就喜欢你们这股不急着宣布成功的劲。”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嘀咕:“您是喜欢,我可快紧张死了。”
柳世昌听见,哈哈大笑。
“你怕什么?”
“怕机器不给面子!”
“机器还认面子?”
“当然!”
徐明一本正经地说道,“平时咱们自己试,怎么折腾都行。今天省里的工程师站旁边,它要是出了毛病,丢的可是咱青山县的脸!”
唐守义听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机器又不知道今天来了谁!”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柳世昌没有让大家高兴太久。
第一组完成以后,他又打开另一只小布袋。
“再看这个。”
周卫东接过来。
刚抓了一把,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批谷物的状态明显不同。
里面有较多较重的杂物,部分谷粒干燥程度也不一致。
“柳工,这批不能直接按照刚才的条件试。”
柳世昌看向他。
“为什么?”
“超出了我们目前确定的普通干燥稻谷粗清理适用范围,需要另外评价,不能直接沿用前一组结论。”
老人忽然笑了。
“你倒不怕我说你们机器不行?”
周卫东也笑。
“机器本来就有适用范围。”
“那要是用户非得拿这种粮食来清理呢?”
“我们应该明确告诉用户,当前机型不保证同样的效果。”
柳世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终于点头。
“行。”
“这话我记住了。”
他把第二袋粮食重新扎好,放到一旁。
徐明忍不住问:“柳工,您今天不会就带着两袋粮食来吓唬我们的吧?”
柳世昌瞪他。
“什么叫吓唬?”
“第一袋让咱们试,第二袋又不让试!”
“我就是想看看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机器能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连唐守义都忍不住笑了。
“柳工,您还真有点意思。”
“彼此彼此。”
两位老师傅对视一眼,竟然有点相见恨晚。
到了正式评审那天,情况比县站预想的还热闹。
省研究所来了人。
地区机械厂派了技术人员。
县农机供应部门和有关基层单位也安排了代表。
连兴达农具厂的钱宝福,都穿着件崭新的中山装,早早站在场院里。
他今天带来的是一台重新整理过的手摇清粮机。
外壳刷着深绿色油漆,摇把上还包了一层新胶套,看着比石塘集市上那批机器漂亮不少。
徐明远远看见,忍不住冷笑。
“钱宝福这回倒舍得下本钱。”
赵小满凑过来看了看。
“徐师傅,人家机器看着确实挺精神。”
“刷漆谁不会?”
“那您昨天还说,咱们机器也该刷得漂亮点。”
徐明:“……”
周卫东刚好走过来,听见以后差点笑出声。
不过等到正式检查开始,几个人都认真起来。
这次不是谁站在场院中间夸自己的机器好,就能得到认可。
两家单位先分别提交产品资料。
明确机器配置、适用范围、主要结构、操作要求和相关质量记录。
随后再按照评审确定的项目进行核对。
兴达厂先介绍。
钱宝福站在前面,讲得唾沫横飞。
“同志们,我们这台机器最大的优势,就是便宜!三十九块起,一般农民都能买得起!”
有人立刻问:“三十九包括哪些部件?”
钱宝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是基本机体。”
“那完整机器多少钱?”
“根据用户需要,可以另外配置。”
负责会议记录的同志抬头。
“今天参加比较的是完整功能配置,请您明确实际价格。”
钱宝福只好把准备好的另一张表拿出来。
“完整配置暂定六十八块。”
场院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徐明差点没忍住笑。
原来三十九喊得震天响,真正完整配置却成了六十八。
不过周卫东没有跟着起哄。
因为六十八块仍然是一个有竞争力的价格。
对于普通农户来说,比八九十块明显更容易接受。
兴达厂介绍完以后,轮到青山县。
周卫东没有大谈技术先进。
他先把马有粮、吴婶等基层用户提出的意见讲了一遍。
机器太重怎么办。
摇把位置不方便怎么办。
清理后的粮食怎样收集。
日常维护怎样简化。
哪些粮食可以清理,哪些不能保证效果。
每项都有前期试验和修改记录。
柳世昌坐在前排,听得不住点头。
而钱宝福越听,脸色越难看。
他本来以为,青山县那帮人搞了这么久,无非是把机器做得结实一点,再拿几张漂亮图纸来唬人。
可真正听下来,才发现对方讲的全是农民实际用机器时会碰到的问题。
更麻烦的是,周卫东没有说自己机器什么都好。
反倒主动讲了几处还需要完善的地方。
这让钱宝福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话,一时没了用处。
到了下午,双方开始进行规定项目的现场验证。
样品由试验组织人员统一准备和编号。
设备分别完成检查后,按照事先确定的程序进行。
钱宝福见此情形,忍不住提出:“两家机器结构不同,操作方法也不一样,这样比公平吗?”
柳世昌抬头。
“所以才事先确定评价项目。我们不是要求两台机器长得一样,而是看它们在各自明确条件下,能不能完成用户需要的工作。”
钱宝福张了张嘴。
没话了。
第一轮试验,兴达厂的机器完成了基本清理功能。
钱宝福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怎么样?我就说我们这东西能用!”
可随后检查中发现,在当前样品条件下,部分正常谷粒跟着杂物一起被分离出去,需要进一步评估损失情况。
第二轮试验,负责操作的人员还反映,摇把使用一段时间以后,出现了明显不适感。
钱宝福赶紧解释:“这不是操作人员不熟练吗?”
柳世昌没有争。
只让记录人员如实写下情况,并按照程序继续核对。
轮到青山县时,徐明紧张得两只手都攥成拳头。
他看着机器开始工作,心里默默念叨。
千万别出问题。
千万别出问题。
可谁知道,第一轮刚完成,负责试验的技术人员便提出,需要复查一处清理结果。
徐明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怎么了?”
陈志远赶紧过去查看。
原来当前样品中有一部分杂质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方式完全分离,清理效果需要根据规定指标评价。
钱宝福站在旁边,眼睛顿时亮了。
“周站长,您这机器也不是那么完美嘛!”
周卫东转头看他,笑了。
“当然不是。”
钱宝福一愣。
“那你……”
“要是完美,我们今天就不用来做评审了。”
旁边几位技术人员忍不住笑起来。
钱宝福被噎得满脸通红。
接下来,青山县的样机继续完成其余检查项目。实际操作便利性、相关防护和清理后粮食的状态,都被纳入记录。
所有项目结束以后,柳世昌和评审人员没有当场宣布哪家获胜,而是把相应数据和技术资料带回去核对。
钱宝福见状,心里又有了底气。
他悄悄凑到周卫东旁边。
“周站长,您说咱们俩这回谁赢?”
周卫东笑着看他。
“现在还不知道。”
“我觉得我们有优势。”
“挺好。”
“我们价格低!”
“确实。”
“那你们呢?”
“我们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
钱宝福听得直翻白眼。
这人怎么跟块石头似的?
不管怎么刺激,就是不肯上钩。
到了傍晚,评审组终于形成阶段性意见。
两家机具均具备一定的清粮功能,但在清理效果、操作便利性、质量文件及制造条件方面存在差异,需要结合各自记录进一步完善。
青山县的样机在规定范围内完成了主要功能验证,使用者反馈和资料完整性得到肯定,可以继续开展下一阶段的制造与供应条件评估。
兴达厂则需要进一步明确完整产品配置、改进相关操作和质量问题,并补充必要资料。
这结果没有直接宣布青山县获胜。
可钱宝福的脸已经黑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那套靠三十九块钱吸引眼球的办法,在这场评审里根本没占到想象中的便宜。
最让他难受的,是柳世昌最后那句话。
“产品便宜是优势,但必须明确消费者付出的全部费用,也不能把必要的质量要求省掉。”
周卫东听完,认真点头。
徐明站在后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钱老板,三十九块的机器确实便宜。”
钱宝福瞪他。
徐明笑得更开心。
“可惜人家评审的,是一台完整机器。”
钱宝福脸涨得通红,拎起公文包就走。
结果刚走到门口,柳世昌忽然又叫住他。
“钱同志。”
“什么事?”
“你们那份产品说明里,还有几项用户使用条件需要写清楚。回去以后,记得按要求补充。”
钱宝福差点没把牙咬碎。
“知道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明笑得直拍大腿。
可周卫东没有跟着笑太久。
因为柳世昌很快把他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卫东,你们这台机器的技术方向,我觉得有价值。”
“谢谢柳工。”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柳世昌把价格核算表推到他面前。
“你们现在的预计制造费用,仍然不低。”
周卫东点头。
“是。”
“如果将来完整供应价格接近一百块,很多农户恐怕不会单独购买。”
“我们也在考虑联户使用。”
“这个思路可以继续研究。”
柳世昌摘下眼镜,慢慢说道:“但有件事你得想清楚。机器好,不代表一定有人买。农民愿意掏多少钱,最终得看他能不能从中得到实际好处。”
周卫东认真听着。
“所以你们下一阶段,不光要继续完善机器。”
“还得把成本和合理的供应方式弄清楚。”
周卫东点头。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柳世昌又补了一句。
“对了,省总厂邵振华同志看过你们的资料。”
周卫东抬头。
“邵处长?”
“对。”
“他怎么说?”
柳世昌笑了。
“他说,你们这小机器倒有点意思。”
“不过……”
“不过什么?”
老人看着他。
“他想知道。”
“你周卫东能不能把机器从试验台真正送到农民家里,而且还能让制造单位有账可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