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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庆年把“一百八十块”这个数字写到黑板上时,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黄启顺第一个站起来。
“老冯,你说多少?”
“一百八。”
“带动力?”
冯庆年停顿了一下。
“这个价格是机具本身的初步目标价,动力需要另配。”
黄启顺坐了回去。
“我还以为你准备白送柴油机呢。”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可冯庆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倒把手里的调查表举了起来。
“我前几天专门跑了三个公社,问了十几个生产队。大家的意思很清楚,新机器最好能便宜,操作简单,维修方便。咱们地区厂如果能把价格做到一百八十块,肯定有市场。”
曹建业拿起茶缸,慢悠悠喝了一口。
“老冯,别光说价格。机器呢?”
“已经让技术科做初步方案了。”
方启航抬头。
“谁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冯庆年脸色微微一僵。
“是另外几位同志帮忙整理的。”
周卫东坐在旁边,没有急着插话。
他昨天就听说冯庆年准备拿出一个低价方案,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快便把数字定下来了。
一百八十块。
如果只算简化的脱粒机具,不考虑动力设备,确实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问题是。
这个价格到底包括哪些东西?
“冯科长,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冯庆年立刻笑了。
“周站长,当然可以。”
“传动连接件包括吗?”
“包括。”
“必要的防护部件呢?”
“当然包括。”
“安装和验收费用呢?”
“这个得具体核算。”
“随机工具、易损件和说明书?”
“也要考虑。”
“出厂检验呢?”
冯庆年的笑容慢慢收住。
“周站长,你是不是想说,这个价格根本做不到?”
“我只是想知道,您写的一百八十块,究竟是一台什么状态的机器。”
周卫东把自己带来的成本表摊开。
“是车间里刚加工出来的一堆零件,还是具备规定配置、完成必要检验、可以按要求投入使用的机具?”
这句话说完,黄启顺立刻点头。
“问得好。”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事情。
供销科想把价格压得漂亮,技术科想把结构做得先进,最后所有麻烦全落到生产科身上。
原本一百八十块的东西,真造出来就成了两百三十。供销科说你生产没控制好成本,技术科说你没按图加工。
到头来,谁都觉得自己没错。
“老冯,咱们今天就把账算清楚。”
黄启顺把算盘拿了出来。
“你要是能一百八十块做出符合要求的机具,我生产科第一个支持。可如果只是把没算进去的费用藏到后面,那不行。”
冯庆年有些不高兴。
“黄科长,我这也是初步目标价。”
“目标价可以定,不能拿目标价当已经核实的价格。”
曹建业在旁边接了一句。
冯庆年脸涨得通红。
他原本想凭着一个漂亮数字,在会议上压过青山县提出的方案,没想到才讲几分钟,就被几个人围着问起账来。
偏偏这些问题都很合理。
他想反驳也找不到地方。
“那周站长的方案多少钱?”
冯庆年忽然转过头。
“你们不是也想做轻便机具吗?总不能只要求别人算成本,自己却不算吧?”
徐明刚要说话,周卫东已经把另一份材料拿出来。
“我们做了两个初步配置。”
冯庆年一愣。
“两个?”
“对。”
周卫东把草图展开。
第一套是利用符合要求的现有动力设备,配套轻便脱粒机具。
第二套是由公社维修服务点集中管理动力装置和机具,开展定点或巡回作业。
两套方案的机具主体可以尽量采用通用结构,但运输、动力匹配、操作管理方式不同,实际成本也不同。
“按照现在能够确认的材料和加工费用,第一套机具的试制成本预估要高于一百八十块。”
冯庆年立刻笑了。
“那你们还怎么跟我们比?”
“还没比呢。”
周卫东看着他。
“我们算的是目前试制条件下的成本,不是最终售价。等结构和工艺定下来,再看批量生产能降多少。”
黄启顺拿起那份表看了一遍。
忽然皱眉。
“你们连维修培训材料和检验费用都列了?”
“列了。”
“这两项还能先不算进机具本体成本。”
“可以分开核算,但最终使用费用得让人知道。”
黄启顺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这账倒算得比我还狠。”
冯庆年低头翻了几页。
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因为周卫东这份方案虽然没有给出一个格外漂亮的价格,却把使用条件、维护费用和机具配置分得很清楚。
真要让采购单位看,反而更容易明白钱花在哪里。
不过冯庆年毕竟不甘心。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说到底,你们的东西还是贵。”
周卫东点头。
“目前看是贵。”
“那你怎么推广?”
“先看看能不能把真正需要的功能做好,再研究怎么降低成本。”
“农民买不起怎么办?”
周卫东忽然笑了。
“冯科长,您去生产队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人家到底想不想自己买一台?”
冯庆年愣住。
“什么意思?”
“有些人想买,有些人宁可按次使用。我们不一定非得让每个作业组都买一台。”
“那厂里靠什么扩大销售?”
“先把适合的用户找出来。”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曹建业忽然点头。
“我倒觉得,老周这个思路值得继续研究。”
徐明在旁边憋着笑。
周卫东比自己还年轻,曹主任倒已经叫上老周了。
不过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曹建业下一句话就是:“徐明,你不是跟着跑了不少生产队?把实际情况讲讲。”
徐明一下坐直。
“我?”
“对。”
他原本以为今天只要坐着听会,谁知道突然被点了名。
可真正开口以后,倒也没有怯场。
“我说个实际情况吧。上回去柳河,一个生产队的机器坏了,他们不是没钱修,是修的时候没有合适的件,得等县里送。还有几个作业组,平时根本用不了几次脱粒机,要是每家买一台,机器大部分时间闲着。可如果有人能拉着机器上门,按实际作业量收费,他们倒愿意。”
黄启顺听完,忽然问:“那你觉得先做哪种?”
徐明想了想。
“先做能在不同地方方便使用的。”
“为什么?”
“因为咱们现在还不知道以后每个生产队到底想买几台。可只要机器能移动、能维修,至少可以先集中服务。”
这句话说完,曹建业忍不住笑了。
“徐明,你现在倒真像个技术员了。”
徐明脸立刻亮了。
结果曹建业又补了一句:“比上次在会场只知道问奖金强多了。”
众人哈哈大笑。
会议结束时,两套方案都获准继续核算,但都没有立即获得批量生产任务。
冯庆年走出办公室,脸色一直不太好。
跟他一起的年轻办事员小声问:“冯科长,咱们那一百八十块是不是定低了?”
冯庆年停住脚步。
“未必。”
“那……”
“回头把生产科那边的材料再核一遍。”
“要是还是超了呢?”
冯庆年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找能省钱的地方。”
“可黄科长说有些不能省。”
“谁说非得省质量?”
他有些不耐烦。
“机架、外壳、运输方式,哪一项不能研究?”
年轻办事员没敢再问。
而另一边,周卫东刚准备回县里,便接到林晚秋托人带来的消息。
何秀兰今天去了他们家。
徐明一听,耳朵瞬间竖起来。
“谁?”
周卫东慢悠悠说道:“何秀兰。”
“她去你家干什么?”
“找晚秋说话。”
“说什么?”
“我哪知道。”
徐明急了。
“那你怎么不问问?”
周卫东转头看他。
“你这么想知道,自己去问呗。”
徐明一下蔫了。
方启航站旁边,终于忍不住问:“何秀兰是谁?”
陈志远笑着回答:“徐师傅未来的媳妇。”
徐明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八字还没一撇呢!”
周卫东笑了。
“那你赶紧把那一撇写上。”
回青山县的路上,徐明比谁都着急。
汽车刚停,他就骑着自行车冲向供销社。周卫东还没来得及喊住,人已经跑远了。
陈志远望着那背影,忍不住摇头。
“修机器的时候没见他跑这么快。”
周卫东笑。
“这叫动力充足。”
可到了晚上,徐明竟然又来了。
他站在周家院门口,脸色很古怪。
周卫东刚把周禾哄睡,看见他那副样子,不由得问:“怎么了?”
徐明挠了挠头。
“卫东,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说。”
“秀兰她爸……”
他停了一下。
“想见见我。”
周卫东愣了两秒。
随后乐了。
“好事啊!”
徐明苦着脸。
“可她爸是个老木匠,脾气特别硬。”
“那怎么了?”
“他说,他不管我当什么技术员,想娶他闺女,先得让他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周卫东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徐明,你也有今天!”
徐明急得直跺脚。
“你还笑!”
“我明天就得去!”
“那你去啊。”
“我怕说错话!”
周卫东看着这个平时跟谁都敢斗嘴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比自己造出一只合格轮毂还有意思。
“徐师傅。”
“嗯?”
“机器你会修,图纸你能看,带徒弟也不怯场。”
“然后呢?”
“见未来老丈人,怎么就不敢了?”
徐明沉默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机器坏了能拆开重装。”
“人家爹要是不满意。”
“我总不能把他拆了吧?”
周卫东一口茶差点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