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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会学了，再来学坐。”
光头男人往长椅上一坐，整个人往后靠，脊背贴着椅背，两条腿伸得老长，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扬，眼睛半眯着。
整个人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沥青，摊在椅子上，哪哪都是，但就是不掉下来。
“看见没？这叫瘫。不是躺着，不是坐着，是瘫。你得让椅子觉得它不是你坐着，是你长在上面了。”
凌皓坐下去。
他学着光头男人的样子往后靠，腿伸出去，脚搭在一起。
但他一坐下去，椅子就吱呀响了一声，像是被他压的。
光头男人啧了一声：“你是不是健身？你这背，太直了。混混的背是弯的，被生活压弯的，懂吗？你坐这么直，你是要去当兵啊？”
瘦竹竿又笑了，这次没忍住，笑得直拍大腿。
这哥们真神经啊。
这种人走在外边，确实有点让人害怕。
不是怕别的，就怕这种神经质莫名其妙给你来一下。
到时候就算捅了人，精神鉴定有问题，还拿他没办法。
凌皓回过神，弯了弯背，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挺拔。
光头男人看了看，又啧了一声：“不行，你这弯得太假了，像驼背。混混的弯不是驼背，是那种……怎么形容呢……”
他挠了挠光头，想不出词。
瘦竹竿开口说道：“是老子懒得站直那种弯。”
“对对对！”光头男人一拍大腿，“就是那种！老子懒得站直，老子懒得坐正，老子什么都懒得干，但老子就是牛逼。那种感觉，你懂吗？”
凌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随意些。
这次光头男人没再挑毛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通过了。
“接下来，学说话。”
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身体往前倾，下巴往回收，眼睛往下看，声音从喉咙里闷出来，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看见没？说话不能太清楚，清楚就显得你有文化，有文化就不像混混。你得含糊，得让人觉得你嘴里含着二两肉，说话费劲。”
他清了清嗓子，又换了个语气。
这次声音大了些，但更含糊了，尾音拖着，像没睡醒：“还有，说话的时候下巴要扬着，眼睛要斜着看人。不是翻白眼，是那种我看你是给你面子那种斜。”
凌皓试了一下：“这样？”
光头男人皱了皱眉：“你这不是混混说话，你这是中风后遗症。太过了，收一点。”
凌皓又试了一次。
“再收一点。”
又试了一次。
“嗯，差不多。但你的普通话太标准了，混混说话哪有这么标准的？你得带点口音，带点粗粝感。你是什么地方的人？”
凌皓想了想：“南方。”
“南方哪的？”
“黑沙。”
光头男人眼睛亮了一下：“黑沙的？那好办。你说话的时候加点黑沙味儿，别字正腔圆的，糙一点，粗一点。你看尼玛呢？哈皮，再看老子砍你！”
凌皓点点头。
他试着用黑沙口音说了一句：“你看尼玛呢？”
光头男人一拍手：“对！就是这个味儿！再多来几句。”
凌皓又说了几句，越说越顺。
黑沙口音他本来就会，有些地方脏话只是平时不说，现在捡起来，倒也没什么难度。
瘦竹竿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嘴：“你光会说话还不行，你得会骂人。混混嘛，三句话不带脏字就不叫混混。”
凌皓愣了一下：“怎么骂？”
瘦竹竿清了清嗓子，张嘴就来：“你他妈是不是找抽？信不信老子废了你？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光头男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教点正经的行不行？人家是去学混混，不是去当流氓。”
瘦竹竿揉着后脑勺，一脸委屈：“混混不就是流氓吗？”
光头男人瞪了他一眼。
“那能一样吗？混混是……是……”他卡壳了，挠了挠光头，“算了，差不多吧。但你教的那太低级了，混混骂人得有点技术含量。”
他转向凌皓，竖起一根手指：
“听好了，混混骂人，不是骂得越脏越好。你得骂得有气势，有压迫感。声音不能太大，太大了显得你心虚。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显得你没底气。得恰到好处！”
他示范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又硬又沉：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能耐？我告诉你，在我这儿，你什么都不是。滚！”
凌皓听着，心里暗暗记下。
学完骂人，光头男人又开始教眼神。
“眼神很重要，混混看人，不能直勾勾地看，那是变态。也不能躲躲闪闪地看，那是怂包。”
“你得这样……”
他眯起眼，眼角往下压，目光从眼皮底下透出来，冷冷的，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东西。
那眼神不凶，不狠，但就是让人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又不知道是什么。
凌皓顿时来了精神。
这就是他要学的东西。
狠人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张扬的，动不动就嚷嚷“杀你全家”的那种。
还有一种是靠气质，靠眼神。
棒子骨哦很多犯罪片，一些变态看上去很斯文。
但他们的狠，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靠眼神，靠气质。
凌皓学了一下。
他眯起眼，眼角往下压，目光从眼皮底下透出去。
光头男人看了看，摇了摇头：“你这不是混混的眼神，你这是近视眼没戴眼镜。”
凌皓调整了一下，又试了一次。
光头男人还是摇头：“太刻意了，像在瞪人。混混不瞪人，混混是……”
“是漠视。”圆脸男人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坐在角落里，两手放在膝盖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混混看人，不是恨，不是凶，是漠视。他不把你当回事，不把你放在眼里。
你对他来说，跟路边的石头、墙角的垃圾没什么区别。那种眼神，不是演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凌皓看着圆脸男人，他也在看凌皓。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圆脸男人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奇怪，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你是要去当卧底吧？”他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光头男人和瘦竹竿同时看向凌皓，又同时看向圆脸男人。
管教民警也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警惕。
凌皓没说话，只是看着圆脸男人。
圆脸男人也没再问，只是笑了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想到一直没说话的人，才是高手啊。
刚才还以为是来凑数的。
我就说，管教带来的人，肯定是选出的典型。
这家伙就是属于那种，看上去比较温和，实际上却是狠人中的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