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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茂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好几千万？
他不信。
但路虎是真的，土地流转也是真的。
一个瘸子，不但翻过了身，还把手伸到了他的地盘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收他本家侄子的地，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二叔？”侄子叫了他一声。
“嗯？”孙德茂回过神来。
“你那烟灰缸借我用用。”
孙德茂把烟灰缸推过去，侄子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孙德茂没留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那个瘸子，不能让他太得意了。
可以说，这个消息让孙德茂几天没睡好觉了。
他找人想要教训一下那个瘸子。
他在自家的五金店里坐着，有人进来买东西他就站起来招呼，没人进来他就坐在柜台后面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想不通，一个瘸子，一个被顶益农坑得家破人亡的废物，怎么就突然翻身了？
还开着路虎，当着副总，还要把周边几个村的地全收过去，这是要当地主了？
更让他堵心的是王桂兰——李锐全的前妻——跑了。
王桂兰比他小两岁，长得有几分姿色，当初在镇上赶集被孙德茂看上了。
他那时候手里有点活泛钱，请她吃了两顿饭，买了两身衣服，一来二去就勾搭上了。
李锐全出事之后，王桂兰回来跟他离婚，孩子一人一个，说是这么说，两个孩子全跟着她走了。
孙德茂没打算娶她。
他有老婆有孩子，老婆在县城陪读，一个月回来一两次。
王桂兰不过是他养在外面的一只鸟，想起来喂两口食，想不起来就放着，给钱不多，一月两三千块，够她娘仨吃饭的。
现在王桂兰跑了。
不是跟人跑了，是回柳河峪村了。
孙德茂头天晚上给她打电话，不接。
第二天又打，关机。
第三天他把手机摔了。
他本家侄子又来了店里，压低声音说他亲眼看见王桂兰在柳河峪村口站着，穿的比前两年洋气多了，头发烫了卷，还涂了口红。
孙德茂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那个瘸子现在开上路虎了，王桂兰这是要回去找他复婚。
他花了那么多钱养了两年的女人，就这么跑了？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王桂兰是下午到的柳河峪村。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大衣，头发烫了卷，脸上化了妆，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身后还跟着两个孩子——儿子李浩，女儿李婷，一个十一，一个十三。
走在村口的水泥路上，深秋的风吹着，扬起来的灰尘沾在大衣下摆上，她也不在乎。
她打听过了，李锐全现在可不一样了，顶益农赔了他几千万，开着路虎，当着大公司的副总，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
这消息在村里传遍了，不会有假。
她走到李锐全家门口，院门关着，但没有锁。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了整头发，又拉了拉大衣的领子，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李锐全正坐在堂屋里吃晚饭。
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简简单单。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王桂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孩子。
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回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桂兰放下行李箱，把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浩子，婷婷，叫爸。”
李浩低着头不吭声。
李婷也跟着不肯开口，躲在她身后，露出半张脸。
“我问你回来干什么。”李锐全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的三个人。
王桂兰的脸上挤出一点笑：“锐全，我听说你现在日子好过了，回来看看你。
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一个人过也不像话，我回来给你做饭洗衣服，也好有个照应。”
“一家人？”李锐全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那语气让王桂兰的笑容僵了一下。
“当初我欠了一屁股债，你跟我离婚，两个孩子一个都不给我留。
我在医院躺着，你来看过我一眼吗？
我在监狱里蹲着，你来给我送过一顿饭吗？”他的声音慢慢大了一些，手攥紧了桌沿，“现在我有辆破车，你跑回来叫一家人？”
王桂兰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就掉了下来。“锐全，我也是没办法，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怎么过？
那两年你跟鬼一样，家里一分钱都没有，我——”
“你没办法？”李锐全猛地一拍桌子，碗筷跳了起来，蛋花汤洒了出来，在桌面上淌了一摊。
“你跟姓孙的在镇上快活的时候，你就有办法了是吗？
你带着孩子去找他的时候，你就有办法了是吗？”
王桂兰退了一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身后的两个孩子，李浩拉着她的衣角，李婷已经哭出了声。
李锐全看到两个孩子哭了，声音压下去了一点，但脸色还是铁青。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看着王桂兰。
“孩子留下，你走。”
王桂兰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孩子留下。”李锐全说，“我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他们好日子过，他们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现在我能挣钱了，他们跟着我，我不会让他们再吃苦。
你，我不留。”
李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低下了头。李婷还在哭。
王桂兰脸上的眼泪还没干，眼神已经变了。
她不哭了，定定地看着李锐全，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锐全，你狠。”她拉着两个孩子往后拽，“浩子，婷婷，走，跟妈走。
他不是你爸，他不认你，你也不认他。”
李浩没动，李婷也没动。
王桂兰拽了一下，没拽动，又使劲拽了一下，李婷被她拉得趔趄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妈，我不想走。”李婷哭着说。
王桂兰愣了一下，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行李箱在石子路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
李锐全站在门口，看着王桂兰的背影消失，长出了一口气，转身拉着两个孩子进了屋，弟弟妹妹也有我一份。
他给他们盛了饭，一人一碗，又把自己那份青菜拨了一半给他们。
李浩接过去，扒了几口，泪珠子掉进碗里。
李婷边吃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拿袖子擦着，擦得满脸都是。
李锐全没说话，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吃饭。
消息传到镇上，孙德茂把手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碎了，茶水溅了一地。
他在五金店里来回走了好几趟，店员小赵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桌上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有客户找他结账的，有老婆问他回不回家吃饭的，他一概没接。
王桂兰那个臭娘们儿，李锐全那个瘸子，两条丧家犬凑到一起去了。
老子花了那么多钱，养了她两年，到头来跑了。
她回去找李锐全，李锐全还不收她，把孩子留下了，把她赶走了。
“妈的。”
孙德茂骂了一声，拿起手机拨了石彪的号码。
“彪哥，晚上有空吗？”
“有空。孙哥什么事？”
“出来喝一杯。”
“行。老地方？”
“老地方。”
孙德茂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从柜台上抓了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撕开，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店里弥漫开来，呛得小赵咳嗽了两声，赶紧捂着嘴往外跑。
晚上六点半，镇上的福满楼饭店，二楼包间。
孙德茂到的时候石彪已经在里面了，旁边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剃着板寸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龙；一个瘦高个，脸上一道疤。
都是石彪手下最能打的。
“孙哥，来坐。”石彪站起来，给他倒了杯酒，“什么事这么急？”
孙德茂坐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柳河峪那个瘸子，李锐全，你知道吗？”
“知道。”石彪靠在椅背上，翘着腿，“那个卖菜的吗？还是种地的？”
“养蚯蚓的。被顶益农坑得倾家荡产，去年的事。”孙德茂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现在他翻过来了。
开着路虎，当着副总，还要把周边几个村的地全收过去。
妈的，他那前老婆也跑回去找他，把我的脸往地上踩。”
石彪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
那个板寸头看了一眼石彪，又看了一眼孙德茂。
“孙哥，你的意思是什么？”
石彪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看着孙德茂。
“那个瘸子，我要教训教训他。”孙德茂的声音压低了，“让他知道，这个地方谁说了算。”
石彪笑着端起酒杯：“孙哥，就这点小事，你早说嘛。
我帮你安排。
一个瘸子，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