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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全正蹲在地头，用手指量着土地的宽度。
刚才在地头上弯着腰，拄着拐杖，一步一量，量了十几步，直起腰来喘了口气。
兜里的手机响了。
“李哥，你在哪儿？”电话是昕宇打来的。
“在地头量地呢。”
“行，你忙吧。陈总说过两天去你那儿看看。”
李锐全愣了一下：“陈总要来？”
“对。他说去看看你的基地搞得怎么样了。你那边准备好了吗？陈总来了，别让人家看到个一穷二白的摊子。”
李锐全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陈志要来？
那个帮他打官司、帮他请律师、帮他安排工作、借给他车开的年轻人，要来他的基地看看。
他挂掉电话拄着拐杖在地头上走了一会儿，越走越快，步子越来越急。
脚下的土地是新的，他刚翻过一遍。远处的山还是那几座山，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但他看那些山，不像以前那样觉得压抑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那辆黑色路虎的车顶上，车漆亮得晃眼。
李锐全在地头忙活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他接到昕宇的电话，说陈志的车已经过了平信县城，再有一个小时就到。
他赶紧拄着拐杖往回走，走到地头的时候裤腿上全是土，鞋上也是，他弯腰拍了拍，拍不掉，索性不拍了。
上车发动，黑色的路虎在村路上颠簸着往村口开。
到了村口，他找了个宽敞的地方把车停好，自己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等着。
秋天的天黑得早，西边的山头只挂着一抹暗红，村里稀稀拉拉亮起了灯。
他站了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远处驶来，车灯晃了两下。
李锐全眯着眼看，车近了，减速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陈志的脸。
“李哥，等多久了？”
“没多久。刚出来。”
“上车，先去看看你的地。”
李锐全愣了一下：“天快黑了，要不明天再去？”
“天黑了有车灯。”陈志笑了一下，推开车门让他上车。
李锐全拄着拐杖上了副驾驶，陈志发动车子，沿着村路往北开。
路两边的地刚翻过，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陈志开得不快，边走边看，时不时问几句，这块地多大，土质怎么样，水源从哪儿引。
李锐全一一回答。
陈志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车子开到村北那片连成片的地块，陈志停下车，推门下来，李锐全也跟着下来。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这块地不错。”陈志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
“还行，就是水源远了点。周书记说明年开春镇上要给修灌溉渠。”李锐全拄着拐杖站在一旁。
陈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阵引擎轰鸣声。
不是普通的汽车，是改装过的摩托车。
声音从村口方向传来，越来越近，好几辆，车灯在黑暗中乱晃，照得路两边的树影子忽长忽短。
李锐全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
陈志没动。
几辆摩托车很快开到了他们跟前，刺耳的刹车声在夜里格外突兀，带头的是一辆黑色哈雷，后座上还驮着一个人。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有的拿着钢管，有的握着棒球棍，还有一个手里提着一把砍刀。
车灯直直地照着陈志和李锐全，晃得人睁不开眼。
带头的那个人四十出头，矮胖矮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
他从哈雷上跨下来，嘴里叼着烟，朝李锐全走过来。
每走一步，肚子上的肉颠一下，在金链子在车灯下晃来晃去。
“哟，这不是李总吗？”孙德茂的声音拖得很长，阴阳怪气，“开着路虎回来的大老板啊，发达了，不认识人了？”
李锐全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孙德茂，你来干什么？”
“来干什么？”孙德茂冷笑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几个人，“我来看看你，不行吗？
听说你发财了，把周边几个村的地全收走了。
我那块地，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收了，眼里还有我吗？”
李锐全往前迈了一步。“你那块地？那是你侄子的地，不是你孙德茂的地。
我跟人家签了合同，付了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孙德茂的脸色变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推李锐全的胸口。
手还没碰到，他的手腕被一只手攥住了。
陈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手攥着他的手腕，不紧不松，但孙德茂动不了了，努力了几下挣不开。
陈志看着他，声音不大：“你叫孙德茂？”
孙德茂愣了一下：“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陈志松开手，孙德茂后退了两步，揉着手腕，脸色铁青。
“你小子吃了豹子胆了？敢对老子动手？”孙德茂回头冲身后那几个人挥手，那几个人提着家伙想往前冲。
陈志侧头看了一眼，七八个人，拿着钢管、棒球棍，这种货色就是街头混混，连功夫高手都算不上。
他连动都没怎么动。
第一个人冲过来，钢管还没举起来，陈志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直接跪倒在地。
第二个人棒球棍砸下来，陈志偏头躲过。
顺手抓住棍子往外一带，那人整个身体往前扑去，脸朝下摔在路面上，门牙磕掉了，满嘴是血。
第三个人比较聪明，拿着砍刀远远比划着，不敢上前。
不到两分钟，七八个人全趴下了。
孙德茂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点火的烟。
他已看呆了，一直到陈志走到他面前，才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两步，腿发软。
“你……你别过来……”
陈志看着他：“你刚才说要教训谁？”
孙德茂的嘴唇在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告诉你，你打了我的人，你跑不了，我上面有人……”
陈志没理他，掏出手机拨了110。
“你好，平信县公安局吗？我要报案。
石桥镇柳河峪村北，有人持械聚众行凶，多人持刀、钢管、棒球棍行凶。
已经被我制服了。现场有伤员，需要救护车。”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丁浩威的号码。
“老丁，你在平信县有熟人吗？”
“怎么了？”
“我在石桥镇柳河峪村北，有人持械来行凶，被我制服了。
报了110，但我不确定他们出警快不快。
你帮我打个电话催一下。”
“行。人受伤了没有？”
“行凶的人有不少受伤，我没受伤。但他们带了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没听清楚，你说他们带了什么？”
“枪。”
丁浩威的声音变了：“你等着，我马上给平信县公安局打电话。”
挂了电话，孙德茂还站在原地，腿在发抖。
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同伙，又看了看陈志，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
陈志正靠在路虎的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不到二十分钟，几辆警车到了。
带队的不是派出所民警，是平信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
丁浩威从省厅打过去的电话，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亲自过问的案子，县局不敢怠慢。
来人勘查现场，拍照、提取指纹、收集凶器，钢管、棒球棍、砍刀，摆了一地。
刑侦大队长姓刘，四十出头，办事利索。
他走到陈志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总，我是县局刑侦大队的刘建国。丁总队给我打的电话。”
“辛苦你们了，这些人今晚开车过来手持凶器，要对我朋友动手。
我朋友是这里的村民，叫李锐全，是县里招商引资项目的负责人。”
刘建国看了一眼李锐全，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凶器，把这些行凶的人全铐上带走了。
孙德茂被塞进警车的时候还在喊冤，喊着叫人，李锐全和那个路虎车主是一伙的，他们先动手打人。
刘建国没理他，把车门关上了。
李锐全站在路边看着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夜风吹着他的衣襟在风中轻轻摆着。
“李哥，走，带我去地头再转转。”
李锐全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拄着拐杖，走在前面，陈志跟在后面。
路很窄，车开不进去，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头顶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陈总。”李锐全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陈志，“孙德茂这次进去，能判几年？”
陈志想了一下：“持枪涉黑，少说也得十年八年起步。
就算枪不是他的，他的人带了，他组织、领导、参加，跑不了他。”
“够了。”李锐全说。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李锐全又停下来，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地，说：“够了，够他出来什么都凉透了。
够了，够我把地种好了。
够了，够我把他欠我的，一点一点拿回来了。”
陈志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