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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一个人落网，案子破了，所有人的心都落了地，近半个多月的辛苦没有白费，彻底打掉以老鬼为首的犯罪组织，但朱武心里堵得慌。
从集宁往回走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车下了高速拐进市局大院，林干警拉手刹熄火，三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动。
林干警掏出烟盒，空了，捏扁了扔到仪表盘上。
“老鬼这条线，到侯三就算彻底掐断了。”林干警先开的口，“临港那边国安同步抓了四个，加上吴中磊、周海龙、刘明，一个没跑，方科长刚才发消息说，证据链闭合了。”
“闭合的是国内的。”朱武把车窗摁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老鬼背后的人呢？境外那头，谁给他供货、谁给他销路、谁给他钱？老鬼就是个总代理，上面还有人，下面这根线拔了，人家换个人照样铺。”
林干警没接话，这话没法接。
老鬼交代得很干脆，境外那边的联系人就是安琦，都不陌生，安英杰的侄子，东雨集团出事，他提前就跑到了境外。
安琦有境外身份，目前很难在境外将其抓捕归案。
“先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林干警推开车门，“案子已经移交国安了。”
朱武抽了一根烟，他拿出手机打给霍思明，“霍局，我觉得老鬼这条线不能就这么放了，还应该继续查。”
“你说说，怎么个查法？”
“老鬼、吴中磊、侯三、周海龙这些人虽然抓了，但境外的那些人还在，不彻底打掉，只要拿钱收买，用不了多久就会死灰复燃，我的想法是让境外的人以为渠道还在，重新接上线，想法子把境外的人引过来。”
霍思明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想钓鱼，引蛇出洞？”
“就是布个局，人进来，落地，咱们就能抓。”
“不行，第一案子性质特殊，已经移交国安，方科长那边全盘接手，咱们市局的任务到侯三落网为止，后面的线不归咱们管。第二你说的这个局，你拿什么布？你能保证消息没有泄露吗？境外的人并不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让谁去装这个饵？吴中磊？侯三？这几个人什么分量你心里清楚，境外那头能派个什么级别的人来对接？派个马仔来送死？人家没那么傻。”
“霍局，境外那边要的是货和渠道。吴中磊虽然撂了，可他那条线的上下游关系还在，账本、客户名录、物流路径，这些东西不是老鬼一个人的，是整条链的。只要放出风去说老鬼进去了但账本还在吴中磊手里，境外那头一定坐不住，账本要是落到警方手里，他们整个网络都得换，成本太高。他们会派人来拿或者来灭口，不管哪一种，人只要落地，咱们就有机会。”
“你想过没有，这个局一旦布下去，泄密的风险有多大？涉及多少人？国安那边正在办这个案子，你这边另外起一个局，两条线交叉了算谁的？出了纰漏算谁的？”
“可以跟国安协同。”朱武还在努力争取。
“方科长不会同意。”霍思明直接打断他，“我了解过了，国安的思路是长期经营，放长线，他们已经在做境外那边的信息搜集了，不急着一时半会儿抓几个小虾，。你现在搞引蛇出洞，打草惊蛇，把人家经营了半年的线给搅了，方科长能跟你拼命。”
朱武知道霍思明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那股劲过不去。
“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案子办案子，得看全局。国安那边有他们的打法，咱们得配合，不能添乱。你手头不是没活儿，凌平那边昨晚出了个案子，命案，你马上带孙大力回来。”
朱武愣了一下，“凌平？命案？”
“对，昨晚十一点多，凌平市北城区一个老小区，独居男，四十七岁，死在家里客厅。报案人是楼下的邻居，原本已经搬走，回来看看房子，发现天花板渗水，于是找物业，物业的人敲门没人回应，后来报警，打开门发现人趴在客厅地板正中间，水池的水龙头没关，厨房都是水，死者尸体没外伤，屋里没翻动，门窗没撬痕，财物没丢。当地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但死因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没有明显致命伤，没有中毒迹象，心脏骤停也不像，死者表情不对。”
“表情不对？”
“眼睛瞪着的，嘴巴张开，手抠着地板缝，指甲都劈了，像是死前看到什么东西极度恐惧。当地法医说没见过这种，尸体表面没有任何损伤，内脏器官也基本正常，得做毒化筛查和病理才能进一步判断。但现场有个情况挺怪，客厅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喝了一半，一杯基本没动，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窗户装了防盗网，没有破坏痕迹。屋里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明显痕迹，但那杯没喝的茶是谁的？”
朱武的眉头拧了起来，命案必破，霍局不希望自己咬住老鬼的案子不放。
“区分局那边一开始按非正常死亡查，找不到头绪，邻居、家属、同事都问过了，死者叫张广林，在凌平市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离异，独居，社会关系简单，没有明显仇家，近期也没有异常行为。凌平那边觉得可能是突发疾病，但家属不认可，闹到市局了，要求给个说法。”
“好，我马上赶回去。”
“辛苦了，案发现场照片我发给你，路上研究一下，心思放在查案上，你是警察。”
“明白。”
朱武喊上孙大力，没有时间休整，凌平发生离奇命案，需要立刻赶回去。
很快霍思明的照片发了过来，照片上死者张广林趴在浅色地砖上，四肢摊开，脸侧向一边，眼睛确实瞪得很大，瞳孔散开的照片因为闪光灯拍摄显得格外突兀。
确实有点不太正常，这不符合正常死亡特征。
车回到凌平，天已经黑了，北城区分局的刑侦大队长齐海波在楼下等着，手里攥着两瓶矿泉水，见了朱武先递过去一瓶。
“朱队，辛苦了，这么晚还折腾你们跑一趟。”
朱武接过水没喝，拧开盖子灌了两口，“现场还封着？”
“封着，物业把整层电都停了，怕破坏现场，楼下邻居暂时安排到宾馆了。”齐海波领着两人往楼里走，“我跟您先汇报一下，死者张广林，四十七岁，凌平本地人，在宏达物流做调度，干了十一年了。离异，前妻带着孩子住城南，平时不怎么来往。父母都在老家，身体不好，还没敢通知。”
“社会关系呢？”
“公司那边问过了，同事说他这人闷，话不多，干活踏实，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仇人。最近半个月排班正常，没有异常请假，也没有人来找过他。小区监控我们调了，从当晚六点他下班进小区，到十一点邻居报警，中间没人进过他那个单元。”
朱武脚步顿了一下，“没人进过？”
“单元门口的监控没拍到人，但是…”齐海波按了电梯，“那个小区老，单元门门禁坏了半年了，物业一直没修，谁都能推门进去。不过楼道里没监控，只有单元门口一个。”
孙大力在旁边接了句：“就是说，如果有人走楼梯上去，只要没在单元门口被拍到，就查不到。”
“对，单元门口是必经之路，小区围墙两米多，上面有碎玻璃，我们看了一圈没有发现攀爬的痕迹。”
电梯很快到了，三个人从电梯里走出，走廊里拉着警戒带，门口站着个年轻民警。
看到齐海波点头打招呼，“这位是市局的朱局，刑侦支队的孙队。”
“领导好。”
齐海波掀了警戒带让他们进去。
屋里的灯重新打开了，客厅不大，二十来平，摆设很普通。
沙发、茶几、电视柜，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地板上用粉笔画了个人形，张广林趴着的位置在客厅正中间，离茶几一米多远。
朱武蹲下来，先看地板。
浅色瓷砖，擦得挺干净，人形轮廓周围没有明显的脚印或者拖拽痕迹。他又站起来看茶几，两杯茶还在原位，一个玻璃杯一个陶瓷杯，玻璃杯里剩了小半杯，茶水颜色很淡，陶瓷杯里是满的，水面飘着几片茶叶。
“玻璃杯是他的？”朱武指了指。
“对，我们查了指纹，玻璃杯上只有张广林自己的指纹，陶瓷杯上没有任何人的指纹。”
朱武扭头看他，“什么意思？也没有张广林的？”
“对，陶瓷杯被擦过，很干净，连个残缺的纹都没提出来。”
孙大力凑过来看了一眼，“擦过的杯子还摆在茶几上，这不是多此一举吗？要么别摆，要么别擦。”
朱武没接话，绕着茶几走了半圈，又蹲下来看地板和茶几之间的空隙。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趴低了往茶几底下照。
“齐队，茶几底下这个位置，是不是打扫过？”
齐海波一愣，“法医那边没说……”
“你看，”朱武用手电照着茶几底下靠沙发那一侧的地面，“这块瓷砖缝比别的地方干净，没有灰。整个客厅就这一小块地方像被人专门擦过。”
齐海波赶紧凑过来看，确实，茶几底下靠里那一小片区域，瓷砖缝白净得跟新铺的一样，跟旁边积了薄灰的缝隙形成明显对比。
朱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结果什么时候出？”
“明天上午，市局法医那边排满了，毒化筛查加急做的。”
朱武摸出手机给霍思明拨过去，“霍局，我和大力到案发现场了，现场有个情况，死者家里茶几底下被专门擦过一块，杯子被擦了指纹，这个案子不是突发疾病，是有人进来过，而且走之前收拾了现场。现在需要两件事：第一市局法医加急做尸检，重点查有没有药物或者气体类的致幻、致窒息的东西；第二，让技术那边把茶杯再仔细过一遍，擦过的杯子表面可能还有残留物，哪怕指纹擦了，杯口内侧、杯壁外头，有唾液或者皮屑就够用了。”
“行，我协调，先按正常死亡继续跟家属沟通，该怎么查怎么查。”
“明白。”
朱武挂了电话，转头看齐海波，“张广林前妻那边，谁去谈的？”
“我们一个女民警去的，问了问基本情况，她前妻说离婚是因为张广林那方面不行，性格又闷，日子过不到一块去。孩子归女方，张广林每月给两千抚养费，按时打钱，从来没拖过。前妻说最近一次联系是上个月，张广林想见孩子，前妻没同意，两人在电话里吵了两句，但她说张广林那个人吵完就完了，不会记仇。”
“那孩子呢？多大了？”
“男孩，十四了，跟着他妈。”
朱武想了想，“明天你安排人再去一趟，别问案子，就问张广林最近有没有给过孩子什么东西，或者跟孩子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十四岁的男孩，有些话不一定跟他妈说。”
齐海波点头记下。
孙大力在客厅转了一圈，站在窗户跟前往外看，“朱队，这小区虽然老，但位置挺好，楼下就是条小街，对面一排门脸，小饭馆、五金店、棋牌室。晚上八点到十点这个时间段，街上应该有人。咱们要不要挨家问问？”
“问，第一，当晚有没有人看见生面孔进这个单元，第二，张广林平时下班回来，有没有跟谁走得近。”
“齐队，这茶叶是哪来的？”
“厨房柜子里找到一罐，普通的茉莉花茶，超市卖十几块钱那种。玻璃杯里泡的也是这个。”
“两杯都是茉莉花茶，一杯喝了一半，一杯一口没动。”朱武自言自语，“如果来的是熟人，张广林给人倒茶，人家一口不喝，要么是刚坐下就出事了，要么是这人来之前就打算不喝。”
孙大力在旁边插了一句，“还有一种可能，茶是张广林自己倒的，他习惯倒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放着，有些独居的人有这种习惯，摆个杯子好像家里有人似的。”
朱武看了他一眼，“你接着说。”
“我在想，如果茶是张广林自己倒的，那第二杯没人喝就正常了。但陶瓷杯被擦过指纹，这就说不通了——他自己擦自己的杯子干什么？除非，擦杯子的人不是他。”
齐海波听得后脖子有点发凉，“朱队，您的意思是，有人进了屋，把陶瓷杯擦干净了，然后摆在茶几上？这不是故意给警方留个谜吗？”
朱武没回答他，而是掏出手机翻到霍思明发的那张现场照片，放大，盯着张广林趴在地上的姿势看了半天。
“齐队，你过来看。”
齐海波凑过去。
“死者两只手，右手压在身子底下，左手往前伸，五个手指头抠着地板缝，指甲劈了三根。你再看他的膝盖，照片上膝盖是弯着的，小腿翘起来，脚没沾地。”
朱武把手机往齐海波眼前递了递，“这个姿势，他不是从站着倒下去的。他是在地上爬的时候死的，爬了几步，没劲了，趴在那儿不动了。一个心脏骤停的人，如果突然倒地，手不会抠地板缝，膝盖也不会是爬行的姿势。”
孙大力接过话：“他是被什么东西吓得在地上爬，爬到一半不行了。”
屋里安静了两三秒。
齐海波咽了口唾沫，“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一个成年人吓成这样？活活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