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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决定教，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一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提着刀，直接走向操练场中央。
“散开。”赵括平静开口。
原本列阵密集的八百力士迅速向后退开，自觉地围成了一个直径十丈的半圆。
田单拄着他那把四十六斤的陌刀，站在最前面，一双环眼瞪得像铜铃，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赵括走到场中，单手将背上的“君临”取下。
那沉重的漆黑刀身离开后背的瞬间，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沉闷了几分。
他刀尖朝下，“嘭”的一声闷响，重达八十三斤的巨刃直接杵在了坚硬的泥地里。
赵括双手握住长长的刀柄。
沉身，屈膝，双脚与肩同宽，稳稳地踩实地面。
然后，似有风动。
起势的瞬间，田单看到赵括的双脚就像生了根一样死死碾压着地面。
厚实的军靴下，甚至能听到泥土被碾碎的“喀嚓”声。力量从脚底爆发，顺着紧绷如铁的小腿肌群，一路向上攀升。
紧接着，是腰脊的拧转。
赵括的腰胯在极短的距离内猛然发力，整条脊椎骨仿佛一条被极限扭曲后突然松开的粗大钢绞线，将下半身积蓄的所有狂暴力量，一股脑儿地甩向了双臂。
八十三斤重的“君临”，被这股恐怖的复合力量生生拔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暴的黑色半月弧线。
刀刃撕裂空气，但却偏偏未带出任何风声，从右下方一路抡至最高点，随后，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正前方的地面狂劈而下！
咔！！
刀锋毫无花哨地砸进操练场那被踩踏得比石头还硬的黄土地面里。
整个场地仿佛被一柄从天而降的巨锤狠狠敲击了一下，所有人的脚底板都猛地一震。
以落刀点为圆心，周围坚硬的地面瞬间向下凹陷，随后犹如蛛网般崩裂出十几道放射状的深深裂纹。
碎裂的土块和石子被震得齐齐飞溅，半圆中心灰尘弥漫。
最靠近的一群人被呛的剧烈咳嗽。
而在那漆黑的刀锋之下，一道足有两丈长、半尺多宽的粗大裂缝，像一条狰狞的土龙般蜿蜒爬过，触目惊心。
赵括面无表情地收刀，单手一抡，将八十三斤的君临重新稳稳扛回肩上。
从握刀发力，到劈裂大地，再到收刀回肩，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两息时间。
操练场上，众人呼吸停滞。
只有风卷过尘土发出的“呼呼”声。
田单那只攥着四十六斤陌刀刀柄的右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老将军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终于看清了。
在野王城外那次，他是那个被劈的目标。当时死亡的恐惧盖过了一切，他只看到一座黑色的山压下来，根本来不及、也不敢去观察赵括的发力细节。
但这一次，他作为旁观者，站在几步开外，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田单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刚才站在那个位置，别说手里拿着这把四十六斤的陌刀，就算是举着一面生铁铸的城门盾，也会被连人带盾劈成两滩烂泥。
站在后排的那八百力士，反应更为直接。
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壮汉，哪一个不是军中赫赫有名的猛人？三百斤的石墩扛在肩上还能走得稳稳当当。
但此刻，最前排有十几个力士，两条粗壮的腿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发软打颤。
那一刀劈下时，从地底传导过来的震动和肉眼可见的狂暴破坏力，让身体产生了生理性的恐惧。
有人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咬着牙站回原位。
再看向那个扛着巨刃的年轻人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彻底臣服。
以前，他们只知道长平君用兵如神，是个靠脑子打赢了长平之战的绝顶帅才。但直到今天他们才亲眼见识到，这位主帅身上的武力，简直他娘的不是人！
“上将军神威！”
“上将军神威！上将军神威！上将军神威！”
现场再次响起野王城外的一幕，只不过这一次更加震撼。
喊着喊着，不知道从谁开始，喊声渐渐有了变化，变成了。
“上将军教我！”
“上将军教我们！”
“求上将军教导！”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赵括将君临杵在地上，看着这八百双充血的眼睛。
讲内息流转？讲经脉共振？
这群大字不识的糙汉听完只会发懵。
赵括松了松领口的甲带，扯去平日里在龙台殿上那副深不可测的清冷做派。他把重心往下压了压，双腿随意岔开，站成了一个最粗野的兵痞姿势。
他吐出一口浊气。
“都给老子闭嘴！”
赵括沉着嗓子喝骂一声。
操练场瞬间鸦雀无声。
他抬起军靴，一脚踹飞地上的碎石。
“想学？那就竖起耳朵听好！我只教动作，统共就三步！”
赵括指了指自己的双脚。
“第一步，踩死！”
“双脚踩实地面，脚趾头死死扣紧鞋底。全当你们脚底下踩着个秦国甲士的脑袋，用尽全身力气往死里碾！腚沟子收紧。下半身给我钉在地上！”
赵括丢开刀柄，双手重重拍在自己的腰胯上。
“第二步，拧腰！”
“拧腰的时候，把你们的腰当成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麻布，拧到极点，再猛地松手！”
赵括重新握住刀柄，做了一个慢动作。
“第三步，甩臂，送刀！”
“腰上的力到了肩膀，放开肩膀的力气，顺着这股冲劲，借着腰力把胳膊狠狠甩出去。手只管死死握紧刀柄，其余的发力全交托给腿和腰。你们的两条胳膊，就是送刀去杀人的物件！”
赵括用尽量接地气的话，赵括亲自持刀，将这三个分解动作缓慢地示范数遍。每一个环节都故意停顿片刻。
除了田单外，其余八百力士手中并无兵器，他们只是照猫画虎学着动作找感觉。
示范完毕，赵括点将：“田将军，你先试试。”
田单早就迫不及待了。他大吼一声，双手握紧那把四十六斤的陌刀，按照赵括教的口诀：“踩死！拧腰！甩臂！”
学了个五六分像，但是动作实在别扭，又前排的力士忍不住库库偷笑。
“谁敢笑！谁敢笑老子！”田单爆喝。
随即他再斩一刀，这一刀就好多了，想必之前的别扭，多了几分神韵。
接着，田单连斩出五六次，一次比一次挥舞自如。
好歹是做将军的，悟性算得不错，再加上赵括教的仔细，学的还是阉割版，田单终于有所领悟。
之后，赵括又悉心纠正几处要点，待傍晚时分……
赵括在城外北大营待了一整个下午。
亲卫给赵括搬来了小桌，小桌上有纸有笔，赵括在上面写写画画，思考如何最大化的利用陌刀营，攻秦的事宜。
眼前的八百力士已经练完了第二轮的搬石熬体之法门，再次重整了阵列。
赵括左侧五十步外。
“踩死！拧腰！”田单口中爆喝。“我斩！”
就在田单腰胯猛然拧转弹回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一股有别于自身臂力的强悍力量，顺着脚底一路冲刷上来，猛地灌注进了双臂。
那一刻，他手里那把沉重的四十六斤陌刀，仿佛突然轻了三分。而劈落的速度，却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粘在刀上呼啸的风声也小了许多。
轰！
一刀斩下，地面上直接被砸出了一道半尺多长的裂纹。
田单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道裂纹，又慢慢抬起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发麻却并不酸痛的双手，环眼越睁越大，眼底涌起狂喜。
跟赵括刚才那一刀相比，他这道裂纹连个屁都算不上。但对于田单自己而言，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用四十六斤的重兵器，劈出过这种速度和破坏力！
以前全凭一身蛮力硬抡，手臂负担极大，连续挥砍三十刀就是极限，再砍胳膊就酸胀抬不动。
可现在，把力量的源泉转移到了双腿和腰背上，手臂的负担断崖式下降，刀势反而更加凶猛沉重！
“上将军！”
田单猛地回过头，老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他隔着五十步的距离，扯着嗓子大吼：“这神技叫什么名堂？！”
吼声传开。
赵括手中的笔顿住。
他从满桌的军阵草图中抬起头，视线越过五十步的空地，落在田单脚下那道半尺长的裂纹上。
刀势沉下去了，力道也吃顺了。
赵括把笔丢在桌面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想了想。
芈师传授他这套发力法的时候，随口叫了一句“发力之法”，听着就像是糊弄小孩子的敷衍说辞。
但现在要把它作为陌刀营的制式杀招传授给这八百人，总得有个像样的名字。
日后在战场上，也需要统一的号令。赵括的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词：“劈山”、“断岳”、“崩锋”。
不行，太浮夸了。
眼前这些人是即将上阵杀敌的悍卒，名字起得太花哨，喊出来不仅像杂耍，他们这种直肠子也记不住，更不会从心底里敬畏。
赵括回忆着刚才自己那一刀劈下去的真实感受。
双脚踩死如生根，腰背拧紧如崩弓，全身所有的重量和力量凝成一股，由上至下毫无保留地灌注、倾泻。
那一刻的感觉，不只去劈开一座山。
而是自己，就是那座不可撼动、轰然砸下的沉重高山。
赵括看着田单，声音朗朗。
“沉山。”
“沉山……”田单下意识地跟着默念了一遍。
就两个字。不花哨，不轻浮，没有丝毫多余的修饰。却透着一股子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厚重感。
就像是一块万斤巨石，沉闷地砸在所有人面前。
“沉山！！”
点将台下，八百力士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紧跟着，八百道粗犷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齐声暴喝，震耳欲聋。
天色渐晚，赵括准备回城。
临走前，他将田单叫到跟前，沉声交代：
“从明日起，先给这八百人，准备八百根铁棍，每日练习‘沉山’的挥舞动作，每日不得少于……三百棍！若铁棍不齐，就继续搬石头，别让将士们空挥，那样会伤筋骨。”
田单听着赵括的吩咐，听到“注意别空挥，会伤筋骨时。”他不禁再次重新打量眼前的上将军。
这年头，列国将帅操练破阵死士，全都是拿人命去填。练废了抬出去扔了，换下一批顶上，谁会去在乎底下大头兵的骨头伤没伤。
眼前这个上将军，一刻钟前还拎着八十斤的重铁把地面劈出一条大沟，活像个杀神。转过头，连士卒空挥脱力伤关节这种细碎事，都算得清清楚楚。
田单双手抱拳，身子弯下去更深。
“末将领命！定把这八百人完完整整地给您熬出来！”
赵括转身，从亲卫肩上接过“君临”，大步走出了操练场。
身后的营地里，很快就传来了田单如同炸雷般的暴喝声：
“都给老子站直了！得幸你们遇到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