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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时。
赵牧走出高大的王宫宫门，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他绕道去了城南的药铺，熟门熟路地抓了两副温补养气的老药。
用麻绳提着四四方方的牛皮纸药包，赵牧骑着小胡马，一路摇晃半个多时辰，到了城北的稷下学宫。
走到公孙启授课的院落外，赵牧刚准备敲门，动作却停住了。
透过虚掩的院门，他看到院内那棵老槐树下，公孙启正跟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围着一张石桌，几人探着脑袋，神色郑重，似乎在商议什么关乎社稷的要紧大事。
赵牧向来尊师重道，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声打搅长辈们议事，便安静地站在门外等候。
只见公孙启神色肃穆地从宽大的袖管里抽出一张青檀纸。
几位老先生也纷纷直起身子，表情凝重地看着他。
就在赵牧以为他们要起草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或国策时，公孙启两手一捏，将那张青檀纸对折，再对折。
嘶啦——
极其随意的撕纸声响起。
那张上好的青檀纸被均匀地裁成了四份小纸条。
公孙启将纸条分发给其余几位先生，每人拿过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极其熟练地将其揉成一个皱巴巴的纸团，随手往石桌中间一抛。
“这青檀纸就是方便，自从有了这纸，抓阄可方便多了……”有人嘟哝。
门外的赵牧，提着药包的手僵在半空，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联想到明日即将开始的第二场大考，再看看这几个老头此刻那做贼般熟练的动作……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目睹一国选才大典的考题，是如何被这群当代大儒以极其儿戏的“抓阄”方式给决定出来的。
赵牧的心跳漏了半拍。
作为考生，提前窥探考题是违背君子之风的大忌，这对其他蒙在鼓里的同窗学子而言，实在有失公允！
他立刻绷紧脸皮，抓紧手里的药袋子，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院门，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
院子里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纸团被拆开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公孙启那中气十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嗓音，毫无阻碍地穿透院墙，清晰地砸进了赵牧的耳朵里：
“哈哈哈！老夫就说今日手气不错！”
“明日上午考赋税，下午考律法！这下好了，正好提前把我那乖学生最擅长的两科给考了！拔得头筹后，明天夜里他就可以安安心心睡个好觉，专心应付后天剩下的杂科了！”
“快快快，把剩下的纸团烧了，明日就这么定了！”
背对着院门的赵牧，眼角再次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青石巷，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这位素来守规矩的年轻学子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他动作僵硬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包温补的草药，挂在了门框上一根凸起的木钉上。
然后，默默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脚步越走越快，生怕自己要是走得慢了一点，连考题的内容都会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赵牧走到家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他回过头，正好看到赵括骑着“野结衣”到了街口。
兄弟俩前后脚进了门。
堂屋内，赵母已经备好了晚饭。热腾腾的饭菜摆在桌上，赵黎正拿着抹布擦拭桌角，顺手将最后两双筷子摆好。
一家人围着方桌坐下，气氛熟稔，一如寻常的每一个家常傍晚。
赵母先开了口，一边给赵括盛汤，一边看向赵牧：
“今日考得如何？”
“邦交。尚可。”赵牧双手接过汤碗，稳稳当当地回了一句。
坐在对面的赵黎扒了一口饭，好奇地追问：“考题是咋样的？难不难？”
赵牧放下碗，将今日考卷上的两道题意简要陈述了一遍。赵黎听得半懂不懂，但她敏锐地抓住了刚才话里的一个细节，眼睛睁圆了几分：
“等等，你半个多时辰就交卷了？”
“嗯。用青檀纸写字快，不像以往刻竹简那般费时。”
赵牧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咀嚼完咽下，接着说道，“今日散考后，负责考务的文吏有通知，说是从明日起，改为每天考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
赵母停下筷子，有些讶异：“这大考的规矩，还能临时改的？”
“说是所有学子都在两个时辰内交完了卷，原定一整天的时间实在空余太多。头一回办，朝堂也是在摸索。”赵牧语气平静地解释。
一直没插话的赵括嚼完嘴里的菜。
他看向赵牧，问道：“你选了哪道题？”
赵牧放慢了吃饭的动作，神色也稍有端正。面对这位已经是一军主帅的大哥，他下意识带上了几分回禀正事的态度。
“选了第一题。我借用了先前听大哥聊起过的‘远交近攻’之法构建了答题的框架。”
赵牧条理清晰地复述着自己的思路，“文中主张赵国应与齐国维持友好，以此压制魏、韩两国。同时，对秦国保持守势，暂避其锋芒。”
赵括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如果换作是他坐在考场上，他会毫不犹豫地偏向第二题。
相比于传统的合纵连横、地缘压制，赵括脑子里冒出的是更为有效的“贸易控制”用商路垄断和经济依赖，拿捏他国的命脉。
用他前世现代的话来说应该叫做“卡脖子”。
不过，赵括并没有把这个降维打击的想法说出来。
对于这个时代的学子而言，赵牧能把远交近攻理解透彻并运用到答卷里，已经足够碾压同场的大多数考生了。
赵括扒了一口饭，随口问道：“明日考哪一科？”
话离口，他扒饭的动作停滞。
大考初立，朝堂为防泄题，科目的顺序向来对外保密。按理说，牧儿绝不可能提前知晓明日的安排。
桌对面的赵牧张开嘴：“我哪知……”
话说一半，他忽然呆住，他还真知道……
犹豫再三，赵牧还是说出口了，因为没必要扯谎，毕竟明天的两科都是他最擅长的两科。
“上午考赋税，下午考律法。”
一旁的赵黎正嚼着一块萝卜，听到这话，立刻探过头来。
“二哥如何晓得？方才你不是说，客栈文吏只通告更改场次，未曾宣读考目？”
赵牧将端在手里的碗放回桌面。
“今日去给公孙先生送药，隔着院墙，听见几位大儒正在用抓阄定夺明日考题。”
赵括挑起一根青菜送进嘴里，咧开嘴角调侃。
“墙角偷听，非君子所为啊。”
赵牧无言以为。
赵括嚼着青菜，脑子里飞速运转。
赋税。
若是寻常，我便放任小老弟自己去答题了……但是在他明知道本次还有姬越这个“穿越者”参考的情况下……
两千年的历史长河里，有一套连高中生都知道的成熟税法。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
若是让姬越在答卷上写出这套跨时代的制度，牧儿答得再四平八稳，也会被对方的先进理念踩成一堆废纸，这是纯粹的降维打击。
赵括咽下嘴里的菜，放下碗筷。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前倾，视线锁定赵牧。
“咳咳，老弟啊。”
听到这个称呼，赵牧脑海里立刻闪过大哥平日坑骗商贾时的算计模样，他警惕地坐直身躯，双手搭在膝盖上：
“大哥直言。”
“老哥再传你一招。此招……是我前些日子远赴韩国时与……与一位智者相谈所受启发得来的。”
听着大哥神神叨叨一番话，赵牧歪头，双眼微眯。
赵括拿起一根干净的筷子，在桌面上画出两个圈。
“现今各国的赋税，田租归田租，算赋归算赋，外加繁杂的徭役。每年收粮、收布、还要抓壮丁，官府核算起来极为麻烦。”
赵括用筷子将那两个圈连在一起。
“我们何不把所有税役合并为一项？不再查验户口人头，只按天下田亩的数量来征收。交纳的物件一律舍弃粮食布匹，统一折算成金银铜钱。”
话音刚落，赵牧豁地站起身，身前的木椅向后拖拽，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不可！”
赵牧双手重压桌面，语气激烈：
“若只按田亩收税，无地之流民岂非分文不交？而世家大族兼并土地无数，这份重担岂不是全数压在了他们头上？此法一旦见光，朝堂权贵定会掀起滔天巨浪！”
赵括直面弟弟的质问。
“天下田亩定死，收税时官府只需核对地契，足以掐断差役层层盘剥、虚报人丁的麻烦。”
他抛出最核心的利益点，接着陈述，
“权贵反对是一回事。但若是将此策写在纸上，呈给急于充盈国库的朝堂过目，你以为朝堂会如何抉择？”
赵牧跌坐回椅子上，他盯着桌面上那个被筷子划出的圆圈。
只凭这一句话，所有的繁文缛节全部碎裂。
国库收钱的速度将提升数倍，百姓也能免除差役的剥削。这等治国奇策，竟然是大哥与蔺相如闲聊时推敲出来的。
“此策可有名字？”赵牧呼吸尚未平复，就忍不住问。
赵括靠在椅背上，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下一口。
额……这是我把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外加后世清代的“摊丁入亩”揉在一块自个捏的……
“咳咳，借你一用，若有机会答在卷上，就由你亲自命名吧。”
说罢，他在心中嘀咕。
把后世的答案提前塞给自家弟弟，这就叫考前押题。
身为经历过九年应试教育捶打的受益者，用押题手段来应对大考，乃是理所应当的生存本能，完全算不上作弊。
半晌之后，赵黎说道：“二哥又想入迷了。”
赵母叹口气：“吃饭，吃完你回屋想，一会儿菜都凉了。”
赵牧如梦初醒，赶忙重新端起饭碗。
他往嘴里塞进两口粟米，慢慢咀嚼，脑中却顺着这套免除丁役的赋税新规继续推演。
新法免去人头税，受益最深的全是底层穷苦百姓。念及寒门穷苦，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今日稷下学宫内的那幕景象。
赵牧咽下米饭，停下筷子提议：
“今日在考场，我留意到后排那些穿粗布衣衫的考生，双手发颤连笔都握不稳。考场风冷，他们衣衫单薄，写在纸上的字迹全歪。”
“这般硬撑下去，极易落榜。官府是否该出面，给这些寒门学子发些御寒物件？”
赵括将空碗推到桌沿，扯过布巾擦去嘴角油渍。
“赵牧，你是大赵未来的相邦。这些政事，还轮得到我操心？”
赵牧刚吞下的一口饭堵在喉咙，他偏过头连咳几声，脸颊憋得泛红。
“相权乃一国重器，大哥切勿拿此等高位消遣我。”
他顺好呼吸，直接起身，走向门边取下外袍披在肩上。
赵母指着桌子询问：“牧儿，你那碗饭还剩半碗，要去何处？”
“明日一早便要开考，事情耽搁不得。”赵牧快速系紧腰间衣带，“我这就去见许相。向他陈明此事，请他出面调配炭火，连夜送往各个考棚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