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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正殿极深，八根两人合抱的黑色巨柱撑起穹顶。
殿内没有开窗，光线全靠敞开的殿门和两侧的青铜长明灯提供。
正面高高的神台上，按昭穆之序摆放着赵国历代先君的漆木牌位。
最前方的一尊，正是赵惠文王。
神台下方的长案上摆着刚宰杀的牛、羊、猪三牲，青铜大鼎里插着婴儿手臂粗的檀香，青烟笔直向上，在横梁间盘绕。
云岚站在丹陛正中央的拜垫前。
丹陛左侧，站着太后、赵丹，以及赵平为首的十几名赵氏宗亲族老；丹陛右侧，以蔺相如、赵牧为首的文武百官按品秩排开。
殿门内侧的观礼席上，坐着齐国大儒田骈及各国驻赵使臣。
殿外那声沉闷的落锁声传来时，站在文官首位的赵牧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神色未动，重新垂下眼睑。
蔺相如则是瞥了眼赵牧，这个他刚教了才三个月的学生。
午时正，殿外的铜钟敲响三声。
太常寺礼官捧着祝版走上台阶，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新王就位，拈香告祖——！”
云岚上前一步，心中依然愤懑难平。
……赵括，不告而别的赵括！该死的赵括！我都当大王了还这么欺负我！
云岚碎碎念着，她整理了一下宽大的正红王袍，从一旁的侍官手中接过三柱点燃的清香。
独自一人迈步走上神台前的丹陛，面对赵惠文王的牌位，双手举香齐眉，同时口中祈祷：
“……你可一定要好好回来。”
她双膝微曲，准备下拜。
就在此时。
站在丹陛左侧的太后忽然冲上前，面对身前摆满祭品的漆案，右手一挥！
哗啦啦！
漆案上青铜酒爵、果盘、还有温热的牛羊祭肉哗啦啦砸落一地，肉汤四溅，一只铜爵咕噜噜滚到了云岚的靴子边。
满殿哗然，观礼的列国使臣纷纷起身。
云岚动作僵在原地，缓缓的转过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后，她名义上的母亲。
太后指着云岚的背影，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庙大殿里炸开：
“住手！来人！把那个冒充先王血脉、窃据赵国神器的秦国野种，给老身拿下！！”
太后一步跨上台阶，一把扯下头上的步摇，老泪纵横地朝着神台上的牌位哭喊道：
“列祖列宗在上！先王在上啊！今日老身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秦国野种玷污了祖宗的香火！”
“母后，你在说什么啊！我是云岚啊！”云岚不知所措，她已经跪下去，没爬起来，她就这么跪着爬向太后。
太后往后蹭了一步，云岚愣住了，太后伸出手，手指几乎戳到云岚脸上：
“此女根本不是老身十月怀胎所生的云岚！十一年前她从秦国归来，老身在长信宫见她第一面，便认出她性情、容貌、神态皆非吾女！”
台下的文武百官彻底炸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不等众人回神，宗正寺代主事赵平立刻从宗亲队列中冲了出来。他双手高高举起那卷加盖了旧印的帛书，扯着嗓子对满殿百官和外宾喊道：
“百官听真！列国使臣听真！此乃老夫从宗正寺暗库中翻出的惠文先王十一年前送质入秦的随行旧档！”
赵平一把抖开帛书，将末尾那行字亮给前排的田骈和朝臣看：
“旧档之上，明明白白记着：【嫡女云岚，左肩下有汤火疤，大如圜钱】！先王嫡女幼时贪玩，被热汤烫伤左肩，留下铜钱大小的疤痕！此女是不是先王血脉，当众验看左肩便知！”
话音未落，两名宗室族老直接从队伍后方将浣衣局的老妇冯二娘推到了大殿正中央。
冯二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手里高举着一块染血的破布哭喊道：
“太后做主啊！诸位大人做主啊！奴婢的亲姊妹，就是当年跟着真公主去咸阳的乳母！”
“真公主左肩有铜钱大的烫伤，早就在几年前被秦人折磨死在咸阳质子府的枯井里了！”
冯二娘抬起手指向台阶上的云岚，声音凄厉：
“奴婢在浣衣局当差，昨日去永安殿送衣裳时，隔着屏风亲眼看见这个女人在换衣服！她的左肩光洁如玉，半点疤痕都没有！她根本不是公主，她是秦人派来亡我大赵的细作啊！”
观礼席上的齐国大儒田骈脸色剧变，猛地站起身：“竟有此事？！”
云岚站在高高的丹陛上，这一连串的指控砸下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手里的三柱清香掉落在正红王袍的裙摆上，火星将绸缎烫出三个焦黑的小洞，她却浑然不觉。
秦国野种？细作？
怎么可能？从她有记忆起，她就叫云岚，芈师和宫人一直告诉她，她是赵国的嫡公主。怎么一夕之间，她就成了冒牌货？
至于左肩的烫疤……
云岚右手下意识隔着厚重的王袍，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里平平滑滑，从小到大确实没有半点疤痕。
“不是的……母后，您在说什么呀？”
云岚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无助地看着太后，拼命摇头：
“我是云岚啊！母后，十一年前我从咸阳逃回来，路上受了风寒，发着高烧在长信宫躺了三天三夜，是您守在床边喂我喝的药啊！您怎么会不认得我呢？”
太后冷冷地别过脸，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老身当年喂的，是一只鸠占鹊巢的白眼狼！”
台下，赵平与十几名宗室族老已经纷纷按住腰间剑柄，一步步围拢上来。满朝文武惊疑不定，目光全都钉在云岚的左肩上。
四周全是冰冷逼视的眼睛。
在这叫天天不应的绝境里，云岚视线晃动，忽然看到了站在丹陛下方的赵丹。
那是她的王兄。
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信任、方才在神道上还点头答应陪她一起吃蜜渍梅子肉的亲哥哥！
云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顾不得王袍拖拽在地，跌跌撞撞地扑到丹陛边缘，扑通一声跪坐在石阶上，朝着台下的赵丹伸出手，眼泪决堤而下，声音嘶哑地哭求道：
“王兄！王兄你快跟母后说句话啊！我是云岚，我是你的亲妹妹啊！”
“你还背着我去摘过御苑墙头的桃子，你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还是我替你吹的伤口……王兄，他们都疯了，你快告诉他们，我是你的亲妹妹啊！”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在此刻集中到了赵丹身上。
云岚跪坐在台阶边缘，满脸泪痕，用那种毫无防备、全然信赖的眼神望着他，等待着她的兄长站出来替她遮挡风雨。
赵丹站在原地，双腿剧烈打着摆子，冷汗顺着鬓角成串往下淌。他看着云岚伸过来的那只发抖的手，他只记得她是他宠了十一年的妹妹……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不能发出声音。
“丹儿！”
太后转过身，盯住赵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赵氏百年的祖宗基业，全在你一言！”
与此同时，赵平带着十几名宗室族老，锵啷一声拔出半截佩剑。
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架在赵丹脖子上。殿外，八百名城防宿卫的铁甲碰撞声哗啦作响。
退后一步是死，心软半寸也是死！
赵丹就这样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凉。
他一咬舌尖，往后退一大步，避开云岚伸在半空中的手，随后抬起手臂直指云岚的鼻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
“住口！别叫孤王兄！孤没有你这种下贱的秦国野种妹妹！！”
云岚浑身剧震，哭声戛然而止。
赵丹喘着粗气，脸色涨红，越喊越顺：
“什么摘桃子，那都是你这秦国细作从宫人嘴里套出来糊弄孤的！”
“孤在秦国杜邮被白起囚禁时，早就听看守的秦卒喝醉后说漏了嘴！孤的亲妹妹云岚，左肩有铜钱大的烫疤，早在几年前就死在咸阳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秦国杂种！”
喊完这句，赵丹决绝转身，面向满朝文武与列国使臣，张开双臂嘶吼道：
“诸公！孤乃惠文先王唯一在世的嫡子！前日在十里亭，孤是被赵括拿刀架在脖子上胁迫，才不得已让位于此妖女！如今赵括心虚，已于昨夜抗旨私逃出境！”
“请诸公随孤诛杀此秦国细作，清君侧，拨乱反正！孤在此立誓，凡今日助孤复位者，相邦府此前所查隐田罪责一笔勾销，官升三级，爵禄加倍！！”
轰！
重赏之下，原本还在观望的不少旧臣和勋贵眼神顷刻有变。
丹陛之上，云岚伸在半空中的手，一点点无力地垂了下去，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呆呆地看着台阶下那个面目狰狞、声嘶力竭喊着“诛杀妖女”的兄长。
她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剜去一大块，空荡荡地漏着冷风，连呼吸都带着伤痛。
原来这十一年，她小心翼翼讨好的亲情，全是假的。
“拔剑！护送真王复位！”
赵平振臂一呼，十几名宗室族老同时拔剑出鞘。
砰！
太庙正殿的大门被推开，两名城防营校尉带着数百名手握利刃的宿卫冲进大殿前庭，将百官团团围住，齐声高呼：
“诛杀秦国妖女！恭迎大王复位！”
两名校尉提着长剑，大步跨上丹陛，一左一右逼近云岚，伸手就要去抓云岚的衣领，准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开她的王袍验看左肩。
云岚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只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赵括，你到底在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