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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陛之上，两名城防校尉提着剑逼近，粗糙的手指距离云岚的王袍衣领已不足三寸。
台阶下，赵丹脸上刚露出潮红，太后嘴角挂着冷笑，赵平手握帛书，正欲高呼“扒下伪王衣冠”。
轰！！！
一声巨响震得太庙屋顶的瓦片簌簌掉灰。
外院那两扇半尺厚的包铁木门，连同碗口粗的硬木门栓，被人从外面用重物撞断。
整扇大门向内倒塌，木屑混着断裂的铁片四散飞溅，守在门后的四名城防宿卫连惨叫都没发出，当场吐血倒飞出去，砸翻了一排青铜礼器，哗啦啦响成一片。
突如其来的巨响把满殿的人全都震住了。
丹陛上那两名正要抓云岚衣领的校尉手腕一哆嗦，缩回手，转头望向院门。
一名站在前排、手里提着剑的宗室族老被吓了一跳，冲着烟尘弥漫的大门吼道：“谁？！何人敢在太庙春祭大典上放肆？！”
没有人回答他，回应他的是整齐的重甲踏步声。
田单顶盔贯甲，手按剑柄第一个跨过碎木，随后是三百名身穿玄铁重铠、双手持三十八斤百炼钢长柄陌刀的甲士。
三百人一言不发，靴底踩碎满地木屑，分成两列鱼贯涌入庭院。
他们没有去管外围，而是直接迈步向前，宽厚的陌刀齐刷刷向前斜指，在庭院内拉出一道人墙，反过来将院子里那八百名只穿着皮甲、手里捏着青铜短剑的城防宿卫卡在了院心。
那八百宿卫看着眼前的陌刀刀锋，咽着唾沫，步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挤成一团。
文臣队列最前方，相邦赵牧看着涌入的陌刀营，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大哥的刀，到底还是准时到了。
旁边的蔺相如看着那些百炼钢陌刀，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松开，吐出一口浊气。
而站在殿心的宗正寺代主事赵平，在看清田单那张脸和那三百把陌刀的时候，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中计了！
田单在城里，那城北马场半夜拔营的五千骑兵是个幌子！
庭院中的烟尘散去，正午的阳光顺着破开的院门照进太庙大殿。
身穿一袭玄色常服的赵括，单手提着那柄八十三斤重的“君临”巨刃，跨过碎木门槛，一步一步走进太庙正殿。
他没有穿甲，唯有宽厚的剑尖拖在青石砖面上，拉出一道道金属刮擦声。
看到赵括出现，太庙大殿内静了一息，紧接着炸开了锅。
“长……长平君？！”中立的新老官员们瞪大了眼睛。
客席上的齐国大儒田骈站起身，胡须微颤，喃喃道：“他未曾出城……这竟是一出引蛇出洞之计！”
台阶下，刚才还张开双臂高呼“拨乱反正”的赵丹，在看清赵括手里那把曾在咸阳城外砍翻秦军的君临重剑时，喉咙里发出一声抽气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裆下一热，深色的水渍在素锦袍下摆洇开。
那十几名跟着拔剑的宗室族老乱作一团：
“赵括？！怎么会是赵括！他昨晚不是带着五千骑兵去易水救燕了么？！”
“不可能！刘三亲眼看见他裹蹄衔枚出北门的！他怎么会在这儿？！”
一名头发花白的族老转过身，眼珠子通红，一把揪住旁边赵平的衣领，指着赵平的鼻子破口大骂：
“赵平！你这老匹夫！你昨晚在书房里跟老夫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说赵括已经跑出百里之外了！”
“他现在连甲都没穿就站在太庙门口！说！是不是你这老贼为了保你自家的田产，暗中投靠了长平府，跟赵括联手做局，故意把我们这帮老骨头骗来太庙送死？！”
其余几名族老也反应过来，纷纷调转剑尖指着赵平哭骂：“好你个赵平！你拿我们当投名状！老夫跟你拼了！”
赵平被揪得脖子通红，一边扒拉同伙的手，一边尖叫：“我没有！我也是被他骗了！你们疯了不成！”
赵括停下脚步，扫过殿心那群互相撕扯的宗室老头。
赵平？什么档次，也配跟本帅联手？
赵括没去理会这群人，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直接落在了丹陛之上。
丹陛上，云岚早在听见破门声时就已经睁开了眼。
此刻，她坐在石阶上，仰着头，看着那个逆着光、提着巨剑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周围的叫骂声、哭喊声在这一刻全都听不见了。
赵括走上丹陛，路过那两名正在发抖的城防校尉时，头也没偏，直接抬起一脚踹在左边校尉的胸口上。
那校尉惨叫一声滚下十几级台阶。右边那名校尉见状，怪叫一声，自己抱头连滚带爬地跳下了丹陛。
赵括走到云岚面前，随手一松。
哐当。
八十三斤的君临重刃直接扔在青石板上，砸出几道火星。
他蹲下身，伸手去拉云岚：“地上凉，起来。”
刚才被太后指着鼻子骂野种、被赵丹当众背刺时再也哭不出声的云岚，在触碰到赵括温热手掌的这一刻，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她没有顺着赵括的力道站起来，反而一把甩开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哭喊着伸出两只手，没头没脑地往赵括胸口和肩膀上捶打：
“赵括！你混蛋！你去哪儿了！”
“今早兵马司来报信，说你半夜偷偷带兵走了，连句话都没给我留！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以为你为了不去成婚自己跑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刚才我一个人站在这儿有多害怕！他们都欺负我……母后说我是假的，连王兄也骂我是野种……他们都要拿刀杀我……”
云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砸在赵括身上，没有半点力气。
赵括站在满殿神牌之下，任由她捶打。等她哭得站立不稳，赵括蹲下身，伸出双臂将她拢住，解下身上的黑色大氅裹在她肩上。
他没有出声解释，只是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被铁甲叶片压扁的油纸包。
剥开油纸，里面是半块从咸阳一路揣回来的蜜渍梅子，已经碎成了几瓣。
赵括捉住云岚冰凉的右手，将那半块碎梅子塞进她掌心，开口道：
“明日大婚的喜糖里，我特意让庖厨加了蜜渍梅子，都是你爱吃的。”
“你还特意梅子……”
云岚愣住了，挂在睫毛上的泪珠颤了颤。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几瓣粘着糖霜的碎梅子，手指哆嗦着捏起一小块，塞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嘴巴一瘪，把脸埋进赵括颈窝里，哭得比方才还要大声。
大殿下，原本还在互相撕扯叫骂的宗室族老们停下了动作，张着嘴看着丹陛上抱在一起的两人。
相邦赵牧抬手扶了扶额头，把脸偏到一边。
蔺相如和齐国大儒田骈面面相觑。
田骈张了张嘴，想说“太庙重地岂容儿女私情”，但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八十三斤的大剑，又把话咽了回去。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胸口起伏。瘫在地上的赵丹更是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平站在殿心，看着赵括居然在太庙大殿上、当着他们这群起事者的面哄女人，完全没拿正眼瞧他们一下，一股怒火直往头顶上冒。
他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齐国大儒田骈和列国使臣，脑子里闪过一丝侥幸。
我还没输！
就算赵括带了三百陌刀营进来又怎么样？今日列国使臣和稷下学宫的大儒都在场看着，他赵括难道敢当着天下人的面，在太庙里不问青红皂白就大开杀戒么？！
只要我手里有宗正寺旧档，有冯二娘这个人证，咬死云岚左肩没疤是秦国野种，法理和礼制就在我这边！我还有翻盘的机会！
想到这里，赵平推开身旁的族老，往前跨出一步，举起手里的帛书，刚要扯开嗓子向赵括发难：“赵括！你休要目中无人——”
赵平一句话才喊了半截，丹陛上的赵括把怀里情绪平复了一些的云岚扶稳，让她站在自己身后，随后转过身来。
赵括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拍了拍脑门：
“光顾着说话，差点把你们给忘了。”
赵括没有去接赵平的话茬，甚至连赵平举在手里的帛书都没看一眼，直接抬起头，朝着殿外庭院喊了一声：
“陌刀营。”
庭院之内，三百名重甲步兵同时将三十八斤的陌刀刀柄顿在青石地上，齐声高喝：
“在！！！”
这一声高喝，震得太庙梁柱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被围在院心的那八百名城防宿卫浑身一颤，当啷一声，不知是谁先丢了手里的青铜剑，紧接着，八百人手里的兵器掉了一地，所有人抱头蹲下，动都不敢动一下。
赵括站在丹陛高处，抬起右手，手掌从太后、赵丹、赵平以及那十几名拔剑的宗室族老脸上一扫而过，吐出五个字：
“所有人，拿下。”
“喏！！”
田单挥手，几十名锐士提着刀冲进正殿，伸手就要去拧赵平和族老们的胳膊。
赵平慌了。
他以为赵括会跟他辩驳、会要证据，唯独没算到赵括连一个字都懒得问，上来就要直接捆人砍头！这小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眼看两名甲士的大手已经抓住了自己的肩膀，赵平拼命挣扎着高举手里的旧帛，扯着嗓子尖叫道：
“慢着！慢着！！上将军且慢动手！！”
“我有话说！我有证据！此女左肩没有铜钱大的汤火疤，确系秦人假冒！”
“此乃宗正寺封存之惠文先王旧档，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当年随行乳母的亲妹妹在此作证！”
赵平生怕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他语速更快：
“上将军！今日齐国田骈先生与列国使臣皆在此观礼，我等乃是按祖制辨别王室血脉真伪，人证物证俱在！你若不问是非便动刀兵，如何向天下诸侯交代？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啊？！”
直到她一口气把所有底牌全吼了出来，嗓子都喊劈了，满头大汗地盯着赵括。
赵括这才勉强抬了抬手。
按住赵平肩膀的两名甲士停下动作，但手依然扣在他的琵琶骨上。
赵括俯视着气喘吁吁的赵平，歪了歪头：
“哦，你的意思是……在砍你脑袋之前，你还有几句话想跟本帅讲讲道理？”
赵平听见砍脑袋三个字，直接尿了，他拼命点头：
“是！是！请上将军与满朝诸公验看铁证！”
赵括拾起地上的君临重剑，将宽厚的剑身横搭在自己肩上，冲他勾了勾手指：
“行，本帅绝非粗俗莽夫，既然当着各国贵客的面，本帅给你这个体面。把你的证据拿出来，本帅今日就跟你好好讲讲道理。”
扣住赵平琵琶骨的两名甲士松开手。
赵平顾不得裤裆里的湿意，双手捧着那卷宗正寺旧帛，转身小跑着递到客席的齐国大儒田骈和上卿蔺相如面前，声音发颤地喊道：
“请田先生、蔺上卿过目！此乃十六年前先王送质女入秦时的通关底档，用料乃是宫造旧帛，上面盖着宗正寺的旧印，末尾明明白白记着：【嫡女云岚，左肩下有汤火疤，大如圜钱】！”
田骈接过帛书，凑近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帛书边缘，转头对百官点头道：
“帛确系十余年前的旧帛，印泥亦是陈年朱砂，并非近日新盖。”
那十几名原本已经绝望的宗室族老一听田骈这话，纷纷叫嚷起来：
“听见没有！连稷下学宫的田先生都验过了，这是铁证！还有冯二娘这个人证在此！”
跪在地上的浣衣局婆子冯二娘也被推了出来，哆哆嗦嗦地举着那封染血的破布。
丹陛之上，赵括拄着君临重剑，看都没看那卷帛书一眼，问道：“说完了？”
赵平也不嫌裤裆湿透，他挺了挺胸膛：“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赵括点了点头：“行，那该本帅讲道理了。公孙旦，把人带进来。”
殿门外，公孙旦带着四名黑衣斥候走入，手里拎着三个人，直接扔在冯二娘面前。
正是赵平府上的心腹管家、昨晚去城北马场盯梢的探子刘三，以及冯二娘那个好赌的独生子。
紧接着，两名甲士抬着一只木箱走上来，当众掀开箱盖，哗啦一声倒在青石板上。
五十块金饼滚了一地，上面还粘着赵平府库房的封条，旁边还散落着半盒没用完的陈墨、以及冯二娘儿子昨晚在赌坊签下的欠条。
冯二娘一看见自己被堵住嘴、打得鼻青脸肿的独生子，当场瘫软在地。
赵括俯视着冯二娘，开口道：
“婆子，你那个在咸阳当乳母的姐姐，早在十三年前入秦的第二年就因为水土不服病死了，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怎么给你写七年前的绝命血书？”
“为了给你儿子还赌债，收了赵平五十镒金子，跑来太庙污蔑大王，可知按赵律，构陷君王要诛几族？”
冯二娘尖叫一声，扑倒在地，指着赵平哭喊道：
“大王饶命！上将军饶命啊！是赵平！全是赵平昨晚把奴婢绑去府里，拿五十金逼奴婢背的词啊！那血书也是赵平府上的账房先生拿猪血写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满殿哗然，田骈的脸色黑了下来。
赵括又看向田骈，指了指他手里的那卷帛书：
“田先生博学，只看了帛是旧帛，不如凑近闻一闻，那最后一行字上的墨味，与前面名录上的墨味可一样？”
田骈一怔，将帛书凑到鼻端一闻，脸色一变，一把将帛书摔在赵平脸上，斥道：
“无耻之尤！前面名录字迹早已干涸无味，唯独最后一行‘左肩有汤火疤’，竟带着一股新研松烟陈墨的潮气！分明是昨夜刚刚添上去的！”
赵平府管家也在地上拼命磕头招供：
“是老爷昨晚在书房亲手添上去的！小的愿作证，求上将军饶命！”
那十几名刚才还指望赵平翻盘的宗室族老，此刻瞪着赵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眼看伪证被当众扒得底裤都不剩，赵平脸皮剧烈抽动。
知道今日已是必死之局，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转身冲到列国使臣与齐国大儒田骈的席位前，指着丹陛上的赵括放声痛骂：
“好你个赵括！好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诸国公卿、天下名士请看啊！他赵括身为赵国上将军，为了设下这个毒计引我赵氏宗亲入局，竟敢拿军国大事当儿戏！”
“他谎称燕国危急、无终城破，半夜私调五千大军在城北马场装神弄鬼、裹蹄出城！”
“实则根本未出邯郸半步，心中毫无盟国安危，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用阴谋诡计剪除我赵国宗室，好让他长平府一家独大，谋夺大赵社稷！”
“如此罔顾军情、视兵马如玩物、以诡道坑杀同僚之辈，天下诸侯谁敢信他？！”
这番话喊得声嘶力竭，站在客席上的各国使臣和名士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毕竟在城北调动五千骑兵连夜做戏，确实显得有些拿军机当儿戏了。
赵括站在丹陛上，冷眼看着台下嘈杂的人群，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站在殿门口的田单往前跨出一步，双手抱拳，对着丹陛朗声禀报：
“启禀上将军！半个时辰前易水快马传回捷报！我军昨夜丑时自城北马场拔营之五千精骑，由副将统领，已于今日辰时强渡易水，趁雾突袭齐军后方粮道，焚毁齐军三万人之粮草辎重！围困无终之齐军前锋现已后撤二十里，燕都之围暂解！”
田单本就嗓门洪亮，这一声军报在太庙大殿内回荡，在场文武与外宾听得清清楚楚。
客席上，齐国大儒田骈手里的茶爵“啪”的一声掉在案几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议论声戛然而止。
“呵呵。”
丹陛之上，赵括发出一声轻笑，低头看着僵在客席前的赵平，慢条斯理地说道：
“谁说本帅罔顾军情了？前有齐军吞燕，后有你们这帮硕鼠谋逆社稷，本帅一面要发兵救燕，一面还要留下来抓耗子，险些忙不过来呀。”
全场诸国公卿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集中到了赵平身上。
那眼神里再无半分同情，只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
连人家真发兵破了齐军粮道都不知道，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狂吠上将军拿军情做戏，简直蠢到了家！
赵平迎着满堂鄙夷的目光，听着耳边嗡嗡的耻笑声，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急怒攻心之下，他脖子一梗，“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仰面倒在满地金饼之中，彻底不省人事。
赵括不再理会倒地的赵平，反而扭头看向客席上的田骈：
“田先生，赵军北上渡易水，烧了贵国三万大军的粮草。田先生就在这太庙里听着，心里莫不是在骂本帅不讲道义？”
殿内众人的目光顿时挪到了田骈身上。
田骈手里的衣袖抖了一下，后背阵阵发凉。
我从临淄动身来邯郸贺喜的时候，只听说这长平君刚破了咸阳回来，谁知道他连口气都不喘，转头就发兵北上揍我齐国去了？
临淄那边也没人给我透个气啊！现在三百把陌刀就在外头架着，我这把老骨头要是敢替齐军说半句硬话，怕是今日就得跟赵平躺一块儿去，这趟差事真是里外不是人……
田骈擦了擦额角的汗，站起身，拱手打了个哈哈：
“上将军说笑了。老夫只是稷下学宫一介教书讲学的糟老头子，只懂读几卷圣贤书，向来不管齐国兵马军务。”
“两国将军在疆场上如何交手，老夫一概不知，今日来此，纯粹是为了观摩贵国太庙春祭大典，沾一沾喜气，哈哈……”
“田先生倒是看得开。”赵括笑了笑，刚要再客套两句。
“赵括！”
一道沙哑尖利的声音打断了殿内的寒暄。
太后站在丹陛侧下方，看着赵括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跟齐国客卿谈笑风生，仿佛这场风波已经翻篇了一般，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赵平，又看了一眼旁边裤裆湿透、抖成一团的赵丹。
今日这太庙的大门已经撞破了，她和赵丹若是就这么退让认栽，等散了春祭，母子二人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永无翻身之日！
想到这里，太后往前冲了两步，一把扯下头上的步摇砸在地上，指着赵括身后的云岚尖叫：
“赵括！你休要在此与外臣顾左右而言他，你不会以为今日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嚯，太后还有话说？”赵括饶有兴趣的看过去。
太后瞅见赵括脸上的云淡风轻，她就气得不行，她往前冲了两步，一把扯下头上的步摇砸在地上，指着赵括身后的云岚尖叫：
“就算赵平伪造旧档！就算那婆子收了钱撒谎！那又如何？！”
“老身是当娘的！老身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是不是老身的骨肉，难道老身自己认不出来么？！”
“老身亲生的女儿左肩就是有一块烫疤！赵括，你敢不敢现在就让人验看这丫头的左肩？！她左肩半点疤痕也无！她根本就不是老身的女儿！她是个来历不明的杂种！”
太后这番嘶吼，再次让殿内的百官和外宾动摇了。
假证可以被揭穿，但亲生母亲一口咬定这不是自己的女儿，而且说出了具体的体貌特征，这又作何解释？
站在赵括身后的云岚，听着太后咄咄逼人的诛心之语，手指攥紧了身上的黑色大氅，脸色发白。
面对太后的咆哮，赵括看着她，忽然呵呵一笑：
“太后，你说的没错。大王确实不是你生的。”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连赵牧和蔺相如都愣住了，云岚抬起头看向赵括。
太后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好！赵括你自己都承认了！诸公都听见了，她不是老身的女儿……”
“她不是你生的，但她姓赵，身上流着惠文先王的亲血！”赵括直接打断她，朝着殿外喊道，“带前先王起居侍官、宗正寺少卿赵原！”
已经换上了官服的赵原，双手捧着一卷从宗正寺暗库底层取出的旧帛，快步走入太庙。
赵原跪在殿心，高声道：
“老臣赵原，曾任惠文先王贴身起居侍官十二年！昨夜赵平盗取宗正寺旧帛，老臣今晨奉命清点宗正寺暗库，在惠文先王十七年的《内宫起居密录》夹层中，发现了先王当年亲笔写下并封存的一段宫闱秘事！”
赵原将帛书呈给上卿蔺相如与齐国大儒田骈：
“此卷起居录，乃十二年前封存之原件，上面皆是先王随手记录的宫中私事。请蔺上卿与田先生验看先王笔迹！”
蔺相如双手接过帛书，看着上面先王特有的草书字迹与随手涂改的墨痕，眼眶泛红，转头对田骈和百官点头：
“确系先王亲手所书之起居手札，老臣认得先王这手字，绝无虚假！”
“那不妨请蔺上卿念与众人听罢。”赵括开口。
蔺相如吸了一口气，对着满朝文武，一字一句念出那卷发黄手札上的内容：
“五月十四日，阴。后宫徐美人暴毙于偏殿，内侍报曰急病。寡人念徐氏敦厚，前年方为寡人诞下一女，母女情深，何以骤逝？遂命宫中暗线探查。”
“六月初三。暗线回报，徐美人所生之两岁幼女，竟不在宫中，随侍宫人皆被灭口。寡人震怒，彻查六宫。”
“六月十九日。查明了，全查明了。”
“去年秦昭王索要王室嫡女入秦为质。王后舍不得亲生嫡女入秦受苦，竟买通内侍，用毒酒害死徐美人，夺其三岁庶女，冒充嫡女塞入马车，送往咸阳顶灾！而将其亲生之嫡女，偷偷藏于长信宫密室之中抚养！”
“寡人今夜闯入长信宫密室，果见王后亲生之女尚在宫中，正患风寒高热。王后跪地泣血，求寡人念在太子丹年幼、主少国疑的份上，莫要废后，莫要声张。”
“七月初八。长信宫密室里那个孩子，高热不退，今夜没了。王后怕丑事败露，不敢发丧，只令老宦官连夜用草席卷了，埋在宫外乱葬岗。”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寡人何罪于天，娶此毒妇！，寡人一想到徐美人那个才三岁的苦命女儿，此刻正在咸阳替死去的姐姐受罪，寡人这心里，就像有刀子在割。”
“太子还小，宗室虎视眈眈，这桩丑事，寡人不能对外人言，只能烂在肚子里。若上天开眼，有朝一日能叫徐氏那孩子活着从秦国回来，寡人定要把这大赵最尊贵的名分，全都补给她……”
念到这里，帛书上的字迹停住，只在末尾留下了一滴早已干涸发黑的墨团。
蔺相如放下了手里的帛书，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大殿内静了两息，紧接着，满朝文武、列国使臣、齐国大儒田骈，所有人在这一刻把线索全都拼上了。
赵牧偏头盯着自己的亲大哥。
这都什么跟什么，哪来的宫中秘辛，要是真有这回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丹陛之上，云岚怔怔地看着那卷帛书。
这份十二年前的起居手札里，半个字都没提什么左肩烫疤，可它却解释了所有事。
原来……这就是母后一直待我不亲的原因。原来，我的生母竟是被太后害死的？我是那个被太后送出去替死的孩子……
就在这时，台下议论声四起：
“天哪……原来当年送去秦国的，根本不是太后的女儿，而是先王和徐美人的亲生女儿！”
“难怪太后刚才一口咬定大王左肩没有烫疤、不是她生的！因为那个有烫疤的真嫡女，当年被太后藏在密室里，早就病死埋进乱葬岗了！”
“毒妇！真是毒妇啊！害死徐美人，拿人家的三岁孤女替自己的女儿去秦国顶缸！”
太后站在台阶下，张大嘴巴，看着那卷手札，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当年确实知道云岚不是自己的女儿，可她根本没干过什么害死徐美人、李代桃僵的事。
“不……不是这样的！”太后摇着头，冲着百官尖叫，“老身没有！宫里根本没有什么徐美人！老身当年送去秦国的就是老身的亲生女儿！这手札是假的！是赵括和赵原合谋陷害老身！！”
然而，此刻大殿里已经没有人相信她了。因为她刚刚才亲口发誓说“云岚左肩没疤，绝不是我生的”。
赵括单手提着君临重剑，从丹陛上一步步走下来。
他走到太后面前五步处站定，声音传遍整个太庙：
“太后说先王手札是假的？好，那本帅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问你！”
“若非你当年害死徐美人、拿先王庶女去秦国顶包替死，心里有鬼，那为何十一年前大王从咸阳逃回来、你在长信宫见她第一面时，你不说她左肩没疤、不是你生的？！”
“为何两个月前，白起围城、赵丹被俘，蔺上卿请立她为监国公主、替你们母子撑起这邯郸城时，你不说她不是你生的？！”
“偏偏等到本帅打下咸阳、把你那个在秦国给白起种菜挑粪的儿子接回来之后，你才突然跑到太庙里，想起来她不是你生的了？！”
太后被这三问堵得喉咙发紧，连连后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赵括再踏前一步：
“太后！她身上流着惠文先王的亲血！十六年前，她才三岁，替你的亲生女儿去秦国趟死路时，你认她是女儿；两个月前国破家亡之际，她一个女子守住邯郸社稷时，你认她是女儿！”
“如今秦军退了，江山稳了，你们母子想把王位抢回去，就合起伙来，反咬这个替你们母子挡了十六年刀子的先王骨肉是秦国野种？！”
赵括转过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赵丹，喝道：
“还有你，赵丹！”
“十六年前，是她替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去了咸阳受尽折磨！若非云岚念叨，赵丹，你以为本帅回救你回来？！”
此话一出，赵丹声泪俱下，跪在地上爬了几步，想要去触碰云岚王袍一角，可云岚确实不自觉的后退半步，赵括顺势挡在了云岚身前。
他继续说道：
“可你方才站在台阶下，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下贱野种、喊着让人拿刀杀她的时候你摸摸你的心口，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可对得起惠文先王的牌位？！”
殿内百官纷纷开口斥责：
“无耻！太无耻了！”
“先王的亲骨肉替她女儿去秦国受了这么多年罪，回来还要被他们母子卸磨杀驴，简直丧尽天良！”
齐国大儒田骈脸色铁青，冲着太后和赵丹唾道：
“毒妇害命，逆子忘恩！人伦尽丧！老夫今日若不亲眼所见，不敢信天下竟有如此无耻之母子！”
台阶下，太后听着满堂文武和天下名士的唾骂，看着先王牌位，知道自己这辈子永远也洗不清“毒杀宠妃、掉包庶女、卸磨杀驴”的罪名了。
太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咯咯的响声，张嘴喷出一口淤血，洒在青石地上，两眼一翻，向后仰倒，半边身子抽搐了两下，昏死过去。
“母后！！”赵丹叫了一声。
还没等他爬过去，赵括手腕一翻。
锵！
八十三斤的君临重刃直接扎进赵丹双腿前方的青石板里，入石三寸。
赵括松开剑柄，俯视着他：“赵丹，先王手札在此。本帅最后问你一次，十里亭的禅让，作不作数？这大赵的王，到底是谁？！”
赵丹看着距离自己裤裆只有一寸的剑刃，转过身朝着丹陛之上的云岚趴下，把脑袋在青石台阶上磕得砰砰作响，额头见血，哭喊道：
“作数！作数！！”
“大王！你才是父王的亲骨肉，你才是大赵名正言顺的大王！”
“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全是赵平这帮逆贼拿刀逼着我说的！求大王看在往日兄妹情分上，饶我一条狗命，我愿去守王陵，永世不出！求大王饶命啊！！”
丹陛之上，云岚裹着赵括的黑色大氅，低头看着台阶下把额头磕出血的赵丹。
风从破开的太庙大门吹进来，吹散了殿内的香灰。
云岚抬起手，用衣袖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你走吧，别再让孤看见你。”
赵丹跪在地上，额头正要再次碰撞台阶，听见云岚这句话，他卡住了……他抬起脑袋，仰视着云岚，还想说些什么……
“滚啊！”云岚忽然怒喝。
“滚……我滚……”
赵丹双手颤抖，撑着地面，想站却腿软起不来，他只能爬到了自己的母后身旁。
赵括适时开口：“把太后，公子丹，接出去，安置妥当了。”
“喏！”亲卫应声，随即几人合力架起赵丹，抬着太后，出了太庙。
文臣首位，上卿蔺相如丢开拐杖，整理衣冠，第一个对着丹陛上的云岚双膝跪倒，额头触地，高声道：
“先王遗泽，有德者居之！老臣蔺相如，叩见大王！大王万年！”
紧接着，相邦赵牧、满朝文武、乃至客席上的齐国大儒田骈，齐刷刷朝着丹陛躬身下拜：
“臣等叩见大王！大王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