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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山呼“大王万年”之后，云岚在侍女的搀扶下起驾回宫。
她走时看了一眼赵括，赵括点头示意她先回去歇着。
云岚一走，赵括站在丹陛下，拔出扎在青石板里的君临重剑，剑尖指向瘫在金饼堆里的赵平和那十六名宗室族老：
“构陷君王，伪造先王遗命，按赵律，夷三族。念在今日春祭，不宜污了祖宗牌位。”
赵括眼神一瞬间凛冽非常，他冷冷道：
“拖出太庙，到神道外，就地砍了！其余家眷押至天牢，秋后问斩！”
一语落，万言纷扰。
“长平君饶命啊！！！”
“小老鬼迷心窍！求求长平君发发善心，让我全家性命吧！”
“长平君！我等错了！”
赵平和族老们哭喊求饶，皆被无视，被陌刀营甲士拖出破败的院门。
至于院内抱头蹲着的八百名城防宿卫，赵括只丢下一句：“主将斩首，其余人剥去皮甲，押往武安铁矿充作苦役，修满十年官道方可赎罪。”
八百人连连磕头谢恩。
太庙门外神道上，刀斧入肉声接连响起，十七颗人头滚落，血水顺着石板缝隙流淌。
齐国大儒田骈和列国使臣走出太庙大门时，正好看到甲士在提水冲洗台阶上的血迹。使臣们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赵括提着剑走出来，拱手道：“让田先生和诸位贵客受惊了。家门不幸，出了几个不孝子孙，清理干净了，明日初九大婚，还请诸位赏光饮杯喜酒。”
田骈看着满地血水，又看看赵括，他回想起两个月前，赵括亮相青檀纸时，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与今日对比，可真是天差地别。
想想当时得罪长平君，就满心后怕，他咽了口唾沫，躬身道：
“大赵纲纪严明，新王乃先王血脉，仁孝双全，长平君护国有功，老夫……老夫明日定当备厚礼恭贺！”
外宾和百官陆续散去。
相邦赵牧留到了最后，走到赵括身边，看了一眼周围没人，压低声音问道：
“大哥，太庙里没外人了，你跟我交个底，那份《内宫起居密录》到底哪来的？我在宗正寺和内廷待了那么久可没听说过什么徐美人……”
赵括坐下将君临重剑搭在腿上，细细擦拭：“蔺上卿和田骈老先生都验过了，说是先王真迹，你一个当相邦的还怀疑？”
赵牧一噎。
果然是大哥找赵原在牢里现编出来的。
赵括从怀里掏出一卷写好的名册，拍在赵牧胸口：
“别管徐美人是哪来的。赵平这十七家宗室，既是谋逆，家产全部抄没充公。田单已经带人去围府了，你现在带相邦府的账房过去接手。天黑之前，把这十七家的金银、粮仓和田契全拉进国库。”
赵牧打开名册一看，呼吸急促起来。
这十七家全是邯郸有名的豪强，这一抄家，不仅那七万亩隐田的窟窿全填上了，国库还能多出至少百万石存粮和几十万金。
困扰他两个月的变法阻力与财政赤字，在一个中午全解决了。
赵牧把名册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大哥放心！”
……
午后，云岚并没有直接回永安殿休息。
她还穿着那身裙摆上有三个香火烫洞的正红王袍，带着两名贴身宫女，走到了宫里一座破院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在太庙里被伤得体无完肤，按理说她应该恨透了这对母子。
可十一年朝夕相处的习惯，不亲眼看一眼，心里就总是空落落的。
偏殿门外，十名全身重甲、手持三十八斤长柄陌刀的赵括亲卫把守着大门。
见云岚走来，为首的陌刀营什长上前一步，横臂拦住去路，抱拳道：“大王留步！上将军有令，此乃重犯看押之地，闲杂……”
什长话音未落，云岚停下脚步，抬起眼帘，平静地看着那名什长。
什长迎上她的目光，伸出去拦路的手臂收了回来，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单膝跪地：“大王请进。”
云岚推开木门，走入偏殿，反手将门合上。
殿内没有宫人伺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和排泄物的气味。
太后斜躺在床榻上，太庙那一气让她中了风，右半边身子瘫痪，嘴角歪斜，口水顺着下巴往衣领上流。
赵丹正跪在角落的小泥炉前，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满脸烟灰地扇着火熬药。他额头上在太庙磕破的伤口只用布条缠着，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听见开门声，赵丹以为是送饭的狱卒，头也没回地哑声道：“放门口吧……”
直到一抹正红色的王袍裙摆映入眼帘，赵丹手里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把手上的烫出的水泡藏到袖子里，像小时候摔破膝盖怕她告诉母后挨骂那样。
然后才意识到早已用不着如此，此时的他甚至不敢直视云岚，但他还是把手泡藏了起来。
他嘴唇哆嗦着，想喊一声“云岚”，可话到嘴边，想起自己在太庙里指着她鼻子骂“下贱野种”的模样，最后只能低下头，挤出两个字：“大……大王。”
云岚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被炉火燎出几个水泡的手指上，又看向榻上的太后。
赵丹见云岚不说话，习惯性的想叫云岚先吃点东西：“你……大王用过午膳了么？”
刚说半句，才意识到，他这里只有干粮粗饼……他自己停住了，脸涨得通红，把头埋得更低。
床榻上，半身不遂的太后看见云岚进来，又听见赵丹那番话，仅能活动的左眼充血，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孽……孽障！你跟这个贱……贱人说什么废话！”
太后瞪着云岚，歪斜的嘴角流着口水，含混地骂道：
“怎么……来看老身死了没有？赵括那个小畜生……编造出一本狗屁手札，有什么徐美人……满朝的蠢货都信了，但老身心里门儿清！”
“先王后宫根本就没有徐美人！你连先王的庶女都不是，你就是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野种！”
太后喘着粗气：“成王败寇，老身认栽！你今日来，不就是要杀我们母子灭口么？动手吧！”
“老身就算做鬼，也在太庙看着你这野种怎么篡我赵家江山！但老身告诉你……你就是个野种！老身半点没冤枉你！老身绝不后悔！”
赵丹扑到床边想去捂太后的嘴：“母后！您别说了！求您别说了！大王是父王的亲骨肉，太庙都已经验明正身了……”
太后抬起唯一能动的左手，一巴掌扇在赵丹脸上，哭骂道：“窝囊废！你个没骨头的窝囊废！人家都要来杀你了，你还替这野种说话！老身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软骨头！！”
赵丹挨了一巴掌，不敢还嘴，转过身对着云岚磕头：“大王息怒，母后她被痰堵了心窍，满嘴胡话，求大王念在她已经瘫了的份上，饶她一命……”
云岚站在殿心，看着榻上叫骂的太后，又看着地上磕头的赵丹。
刚才在太庙里那种胸口发闷的痛感，此刻消失了。
她原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一趟。现在知道了，她是来给过去那十一年的云岚公主收尸的。
云岚开口道：“孤不杀你们。”
太后骂声一滞，赵丹也抬起头。
云岚看着太后：
“太后说得对，孤是不是你的女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今满朝文武、天下诸侯，只认孤是惠文先王的骨血，只认孤是大赵的王。”
“而你，在史书上永远都是那个毒杀宠妃、掉包庶女的毒妇。”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赵丹：“明日孤与上将军大婚。大婚之后，内务府会送你们母子去北郊王陵旁的别院。”
“有吃有穿，有医官抓药，但至死不得踏出院门半步。赵丹，这十一年，你欠孤的，孤欠你的，今日两清了。”
说完，云岚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推门走出偏殿。
身后传来赵丹的呜咽声，以及太后的嘶吼，都被重新合上的殿门隔绝在外。
云岚在王宫一路晃悠，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地方，一直晃到了傍晚。
夕阳西沉，永安殿内还没有掌灯，光线昏暗。
回到殿中，云岚屏退了所有宫女，独自一人坐在铜镜前。
她抬起手，摘下头顶的九旒冕，又解开腰带，将那件裙摆上带着三个焦黑香洞的正红王袍脱了下来，只留下一身素色中衣。
看着空荡荡的寝殿，云岚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抱紧双腿坐在榻边，眼圈泛红。
太后不是我亲娘，赵丹不再是我哥哥。虽然赵括拿出了那卷《起居密录》，可太后刚才说，先王后宫根本就没有徐美人。
如果连徐美人都是假的……那这世上，我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我真的连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都没有了么？
就在殿内一片安静的时候，后窗那边传来一声“咔哒”轻响。
云岚一怔，转过头去。
永安殿后侧的雕花木窗被从外面推开，一道高大的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随后顺手把窗户重新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云岚看清了来人……正是换了一身玄色劲装的赵括。
赵括转过身，对上榻上云岚瞪圆了的眼睛。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笑道：“怎么天黑了也不让人点灯？”
云岚看着这个放着正门不走、直接翻窗进殿的男人，胸口一滞，脸颊发烫，一把抓起手边的软枕朝他砸了过去：
“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