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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申时末。
两骑四马沿着泥泞的官道昼夜奔袭，在第四天下午晚饭时分赶到了函谷关东门外。
关楼之上，刚收到邯郸封君诏书不久的廉颇正与乐乘围着火盆饮酒驱寒。
听到守卒通报上将军单骑抵关，两人丢下酒碗，披上甲胄快步迎下关楼。
沉重的城门打开一道缝隙，赵括与芈师牵着跑得口吐白沫的战马走进瓮城。
“末将参见上将军！”
廉颇拱手行礼，看着赵括风尘仆仆的模样，大着嗓门笑道：
“上将军不在邯郸过新婚燕尔的日子，怎么单枪匹马跑到这苦寒雄关来了？您放心，老夫和乐将军在这儿把门看得死死的！”
乐乘也在一旁搭腔，脸上满是轻松：
“上将军，关中那帮秦人如今老实得很！自从上个月秦王嬴柱在咸阳城外签了称臣国书，这十几天里，关门外别说是秦军斥候。”
“就连一个往东跑的流民都没见着。秦国这回是被咱们彻底打断了脊梁骨，趴在地上起不来了，您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
赵括解鞍的动作顿住。
十几天里，连一个流民都没见着？
白起在关中军民心中的威望如天，前些日子还带着十万秦军在渭水两岸清淤救灾。
如今白起在杜邮被杀已经过了整整十天，按理说关中早就该大乱了，怎么可能连半点风声都没漏到函谷关来？
这太反常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关中通往东方的所有道路都已经被彻底封死，有人在关中捂住了盖子，正在憋一场针对赵国的反扑。
赵括转过身，看着还在笑呵呵的廉颇与乐乘，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他没有提及白起的死讯，免得在军中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只冷声下令：
“传我将令，即刻起，函谷关进入最高战备。城头值守兵卒翻倍，滚木礌石、火油床弩全部上墙。”
廉颇和乐乘脸上的笑容僵住。
赵括继续道：
“乐将军，你现在就带人去后山，把所有能绕过函谷关的秦岭猎户小道、还有咱们上次走过的那条崤底暗道，全部用巨石和拒马堵死，派重兵日夜巡查，一只关中的鸟都不准放进来！”
见赵括神色凝重，廉颇立刻收起了轻视之心，抱拳沉声道：“得令！老夫这就去办！”
“还有，挑四匹脚力最好的战马过来，把西关门开一道缝。”赵括补充道。
“上将军，您这就要出关？”廉颇一惊，“不带亲卫么？老夫点三千精锐跟您一块去！”
“不用，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半个时辰后，西关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窄缝。赵括与芈师换上四匹养足精神的战马，趁着暮色冲出峡道，一头扎进了关中平原的夜色之中。
第二日。
夜里戌时，两人避开渭水官道，顺着偏僻的田埂摸到了郿县杜邮村。
视野右上角的小地图里，整座杜邮村黑漆漆一片，看不到半个光点。
走进村口，空气里飘着一股散不去的焦糊味。
两侧的农舍大多被大火烧塌了半边，断壁残垣间散落着折断的农具与干涸发黑的血迹。
村子尽头的白起老宅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被夜风吹得乱晃的白麻幡，院内空无一人，连白起那口棺材都不见了踪影。
路过村西头一座坍塌的磨坊时，小地图边缘终于跳出了两个微弱的黄色光点。
赵括翻身下马，走过去一把掀开磨坊角落的破草席。
草席底下缩着两个断了一条腿的秦国老兵，两人怀里还抱着半块发霉的麦饼。
火折子晃亮。
那两名断腿老兵看清赵括的脸，原本萎靡的眼睛瞬间充血瞪大，小地图上的两个黄点在一息之内直接变成了刺目的深红。
“赵括！！”
左边那个满脸横肉的老兵嘶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一口咬破自己的舌尖，带着满嘴血沫朝着赵括脸上啐来：
“你这背信弃义的伪君子！畜生！！”
赵括侧头避开血沫，按住刀柄冷声问：“村里的人去哪了？白起尸首在何处？”
“呸！你还敢提武安君！”
老兵目眦欲裂，脖子上青筋暴起，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吼道，“武安君信了你的鬼话，替你压着关中十万弟兄在泥水里救灾！你却暗中指使那个用短剑的妖女，在杜邮刺穿了武安君的心口！”
“你怕武安君活着威胁你的威风，便下此毒手！我告诉你，武安君的灵柩已经被迎回咸阳了！“
“大秦十万儿郎已经在咸阳城外集结完毕，早晚有一天要踏平你邯郸，把你碎尸万段，拿你的心肝祭奠武安君！！”
吼完最后一句，那老兵根本不给赵括近身审问的机会，猛地一偏头，用尽全力将脑袋砸向磨坊旁边的青石磨盘。
砰的一声闷响，额骨碎裂，老兵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旁边另一个断腿老兵也同时拔剑抹了脖子。
磨坊内重归死寂。
赵括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沉默不语。
嬴异人这一手玩得够毒。
不仅逼死了白起，还借着阜汐，把刺杀白起的脏水结结实实地泼在了他赵括头上。
如今那十万原本感念赵国留粮之恩的秦军老兵，怕是已经变成了恨不得生啖他肉的复仇哀兵。
站在磨坊门口的芈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那两个老兵宁可撞死也要痛骂赵括刺杀白起的模样，芈师眼底最后那一丝怀疑彻底烟消云散。
在来杜邮之前，她心里其实还存着一分疑影，怀疑赵括是不是跟白起串通好了演一出假死脱身的戏码。
但死士可以演戏，这两个留在废墟里等死的断腿老兵绝不会演戏，那股恨入骨髓的血泪做不得假。
白起，是真的死在了赵括的算计之下。
离开杜邮村，两人牵马走到渭水支流的一处河滩边歇脚饮马。
夜风吹拂着河边的芦苇。
芈师站在河岸上，看着正在给战马喂豆料的赵括，开口问道：
“白起既然已经死了，你带我入秦，究竟要杀谁？”
赵括拍了拍野结衣的脖子，随口答道：“自然是去替师父报仇。”
芈师眉头微蹙：“白起已死，谈何报仇？”
赵括转过身，看着她。
离开邯郸前，芈师把那些桐油素帛烧得干干净净，那日扔给他的只有下半截写着“勾结白起”的残片，上半截写了什么，他其实根本没看见。
但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出来。
嬴异人派七号去邯郸贴那东西，一来是爆出他与白起私通，毁他在赵国军民心中的威望；二来，必然是冲着刚刚称王的云岚去的。
既然是冲着云岚去的，那上半截写的，必定是当年咸阳质子府李代桃僵、以及嬴漸的旧事。
“把当年咸阳城里的旧事翻出来，贴到邯郸大街上给云岚添堵的主谋，如今就在咸阳城里。”
赵括看着芈师，语气平静，“若不帮着师父把那个敢翻旧账、坏云岚名分的幕后之人宰了，我这个做徒弟的，未免太不合格了。”
芈师怔了一下，眼神闪烁，左手下意识握紧了古剑剑鞘，却终究没有拔剑。
她盯着赵括看了半晌，声音压低：“你……都知道多少了？”
赵括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上个月破了咸阳城的时候，徒儿在秦王宫清点文书，不小心翻到了以前黑冰台的人员调动案牍。翻着翻着，又不小心从箱子底翻到了一卷竹简笔记。徒儿一时好奇，就不小心打开看了几眼……”
听到“竹简笔记”四个字，向来冷若冰霜的芈师耳根腾地一下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粉意。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都看见了？！”
赵括偏过头望向河面，没有回答。
“笔记呢？！”芈师追问，左手大拇指已经顶开了剑镡。
“已经烧了。”赵括连忙答道，“看完当场就拿火盆烧成灰了，半个字都没留。”
芈师死死盯着他的侧脸：“你最好已经烧了！”
说完，她冷哼一声，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是握着剑鞘的手松了开来。
子时初，两人趁着夜色摸到了咸阳城西南角的高坡上。
站在上个月刚驻扎过的高坡往下望去，整座咸阳城黑沉沉一片，实行了最严酷的宵禁，街巷间连一盏灯笼都看不到，唯有城墙上火把通明，巡逻的甲士五步一岗。
而在咸阳城外的旷野上，一座座军帐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十万秦军在城外扎下了连营，辕门处挂满了祭奠白起的白幡，森严的杀气在夜空中凝聚不散。
赵括坐在坡顶的枯草丛里，看着下方戒备森严的连营，眉头紧锁。
从进关到现在，整个咸阳城内未看见半个蓝点，二号统领的那些黑冰台死士，他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看来我原先的打算落空了。”赵括低声叹了口气。
站在旁边的芈师，注意到赵括叹气，问道：“哦，长平君也有计划落空的时候？你原本是什么打算？”
赵括把当时伐秦之事、黑冰台围攻之事、与二号带头投诚之事完整跟芈师讲述一遍，讲完故作轻松一笑：
“撤兵前，我还留了令牌给黑冰台二号，让他们在秦国帮我盯着嬴异人的动向。”
“原本想着这趟过来，能直接找二号问出嬴异人藏在哪座宫殿里，现在看来，这帮人多半已经反水，重新投靠嬴异人了。”
芈师听完，侧头看了他一眼，冷淡道：
“你以为黑冰台是什么地方？那是秦国的黑冰台，不是你赵括的家奴。”
“怎么说？”赵括转头请教。
芈师看着远处的咸阳城墙，声音平淡地剖析道：
“黑冰台立台百年，只有一条铁律，谁能让秦国活下去，黑冰台就是谁手里的刀。”
“上个月你带二十万大军破了函谷关，秦王嬴柱是个废物，蒙骜只顾着水淹咸阳拿几十万百姓陪葬。”
“你派大军全城搜捕他们，所以二号向你投诚，一是为了给黑冰台存续，二来也是看你不屠城、还给秦人留粮，借你的手帮秦国渡过难关。”
“那只是他们的权宜之计。”
赵括听完芈师的分析，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早知如此，当初便该把黑冰台连根拔起。”
“可没那么容易，纵使他们杀不了你，可若他们想逃，你也追不上。”
“那师父说该怎么办？”赵括面对满城黑雾。
……现在的咸阳城，外有十万哀兵铁桶合围，内有黑冰台全员贴身护卫，而嬴异人就躲在最核心的乌龟壳里。
想要杀了嬴异人，最起码得先找到嬴异人……
赵括正想着，忽然看见芈师已经一人一剑，跳下高坡，她只留下一句话散在风中。
“我来了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