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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牧跪在门外的青石板上，哭声在院子里回荡。
赵括坐在床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落在阜汐缠满白布的左肩上。
坐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我去给你报仇。”
旁边，赵黎端着那只装满剪碎血衣的木盆走过来。她从倒干了的盆底取出一块巴掌大小、已经被血水泡成暗褐色的贴身内衬布片，递到赵括面前：
“大哥，这是刚才从阜汐姐姐贴身小衣夹层里拆出来的，上面有字。”
赵括松开阜汐的手，替她把左臂塞回锦被底下，这才接过那块布片展开。
布料粗糙，笔画歪斜，那是阜汐在从杜邮逃回邯郸的路上，怕自己死在半道无人报信，提前留下的绝笔。
布片上只有两行字：
【嬴异人未死，携妖术至杜邮。太公中术失智，不愿受辱为提线木偶，逼我仗剑。】
原来是这样……
难怪阜汐会对白起动手。
白起戎马一生，在杜邮被嬴异人近身控制。
老帅在神智尚存的间隙里，不愿沦为嬴异人手里的提线木偶去屠戮旧部，更不愿背叛自己，只能逼着晚辈，亲手把短剑刺进他的心口。
赵括盯着这几行字看了片刻。
他将那块发硬的血布折好，揣进自己贴胸的衣袋里，再拿起那柄水波纹短剑插在自己后腰戈带。
做完这一切，赵括站起身，迈步走出房门。
他弯腰伸手，一把将跪在湿冷青石板上的赵牧拉了起来，只说了四个字：
“去蔺府。”
……
辰时末，城南静安坊，蔺府。
这座当朝上卿住了三十年的宅院，前院窄小得连两辆马车都并排停不下，如今这门口却是堆满了马车，赵括赵牧二人需要提前下马步行两里，才能挤进院内。
赵括与赵牧走进院门时，云岚已经先一步到了。
她没再戴那顶象征王权的九旒王冕，脱去了昨日繁复的大红喜服，只穿了一身素白麻衣，站在灵堂外侧的屋檐下。
院落里挤满了公卿，以及蔺府的三十多口家眷与仆役。
这些人跪在灵堂前的青砖地上，每个人手里都还攥着昨晚用来堵嘴的湿布巾。不少年轻子侄的嘴唇都咬破了，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阿遂趴在正中央那口薄皮黑木棺材旁，额头抵着棺木，嘴唇一张一合，嗓子已经哭哑，发不出半点声音。
听到脚步声，跪在院中的蔺氏族人纷纷侧身让开一条通道。
赵括走进灵堂，停在棺木前，看着躺在木棺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蔺相如穿着昨日在龙台宫宣读盟书时的那套玄色朝服，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只是那件朝服的前襟内侧，有一大片洗不掉的暗褐色血迹。
那是昨日在龙台宫高台上，老人读完盟书最后一句、硬咽回肚子里的那口血，回府后终究还是吐在了衣裳上。
这老头……
他撑着这具早就烂透了的身子，多活了整整两个月，就是为了替大赵铺平后路。
赵括伸出手，替棺木中的老人理了理有些褶皱的朝服领口。指尖触及老人的脖颈，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他收回手，解下自己腰间的革带扔在地上，从旁边的孝篮里取出一条粗糙的白麻布，绕过额头在脑后系紧。
云岚走过来，同样取过一条白麻布系在发间。
两人并肩走到棺前的蒲团旁，双膝跪倒，额头触地，结结实实地对着棺木磕了三个响头。
“老大人昨晚怕冲了小子的喜气，憋了一宿。”
赵括维持着伏地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发哑：
“现在天亮了，阿遂。”
话音落下的瞬间，趴在棺木旁的阿遂浑身剧烈一颤。
跪在院子里的蔺氏长子第一个丢掉手里的湿布巾，两手撑着地面，张开血迹斑斑的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爹！！”
紧接着，压抑了整整一夜的哭声在窄小的院落里彻底炸开。
三十多口妇孺家眷抱头恸哭，连站在棺木旁的赵牧也再撑不住，跪倒在地，抓着棺材沿哭得浑身抽搐。
赵括跪在蒲团上没有起来，伸手拿过火盆旁的铜钳，夹起一沓黄表纸钱，一张接一张地放进炭盆里。
火苗卷起纸灰，在灵堂内打着旋儿往上飘，落在云岚素白的麻衣肩头，也落在赵括的发间。
两人谁也没有去拂，就那么跪在灵前，伴着满院的恸哭声，替老人守了足足半个时辰的灵，直到整整一竹筐纸钱全部化作灰烬。
云岚这才撑着膝盖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她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棺木边缘才站稳。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到蔺府门前的石阶上。
门外的静安坊长街上，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数百名闻讯赶来的朝臣、学宫学子与附近坊巷的百姓。
没有一个人喧哗，所有人都在听着院内的哭声，不少老卒已经在拿袖子抹眼泪。
云岚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传孤王命，撤全城大婚红绸，换满城缟素。追封上卿蔺相如为文成侯，配享太庙，举国辍朝三日！”
院内门外挤着的许嘉、孙绍等老臣闻言，齐刷刷跪倒在街心青石板上，额头磕进积水里：“老臣，领旨！”
消息顺着静安坊传开。
不用相邦署的差役动手，街口一家绸缎庄的掌柜第一个搬出木梯，爬上自家门头，把昨日刚挂上去的大红绸布和红灯笼摘了下来。
掌柜的站在梯子上，一边往门楣上挂雪白的麻布，一边用衣袖擦着脸上的泪水。
紧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十家……
从城南静安坊到城北朱雀大街，邯郸九坊的百姓自发搬出梯子竹竿。
昨日还是一片红海的邯郸城，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一点点褪去了喜色，化作了漫城翻飞的白幡。
……
巳时正，蔺府门外长街。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长街上的悲泣声。
田单披挂全副重甲，背后插着三面赤色令旗。他先去了一趟长平府扑了空，听说上将军来了城南蔺府，便一路纵马狂奔赶来。
战马刚拐过街角冲进静安坊巷口，田单头皮便是一阵发麻。
不宽的巷道里乌泱泱挤满了百姓与公卿，马车堵了两里地，战马根本骑不进去。
“让开！都让开！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情！”
田单勒住受惊人立的战马，扯着大嗓门吼了一嗓子。
粗粝的吼声撞在挂满白幡的青砖墙上，将整条长街低沉的啜泣声生生截断。
巷口跪坐的数百名百姓与学子齐刷刷转过头，一张张挂着泪痕的脸冷冷盯向马背上的田单。
站在人群外围的礼官许嘉站起身，抹了一把老泪，指着田单压着嗓子喝道：
“田将军！此乃文成侯灵前！大王与上将军皆在堂内执孝守灵，满城缟素，你披甲纵马在此喧哗冲撞，成何体统？！”
周围几个年轻的太学学子也跟着红着眼睛往前围了半步，挡在马头前，寸步不让。
田单张了张嘴，本想拿军法压人，可他目光扫过巷道两侧家家户户挂起的白麻，又看到满街百姓和百官盯着自己时那股混合着悲恸与怒意的眼神，到了嘴边的火气生生咽了回去。
这会儿要是硬纵马冲过去，不用等军法处置，光是满街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田单不愿多做纠缠，直接翻身下马，把马缰丢给身后的亲卫，自己摘下铁盔夹在腋下，伸手拨开人群：“借过，紧急军情，借过！”
沉重的铁甲叶片相互碰撞，田单一路侧着身子，硬是从密密麻麻的人群缝隙里挤出了一条道，满头大汗地跑到蔺府台阶下。
赵括与云岚正站在大门门槛内。两人额头上都系着白麻孝带，赵括的右手手指上还沾着烧纸钱留下的黑灰。
田单喘着粗气，看着洞开的灵堂内那口黑木棺材，先冲着灵堂方向双膝跪倒，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
随后才单膝转向赵括，从怀里掏出一封染血的军报双手呈上，把嗓门压低了八度：
“大王、上将军，北境八百里加急。”
田单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
“我军派往易水断粮道的五千先遣铁骑，三日前在易水北岸遭齐军主力合围！齐军在阵前摆出了一种重弩铁车阵，专破骑兵马阵！五千先遣骑伤亡过半，现已退守易水孤山！”
“燕都蓟城外郭已于两日前被齐军攻破，燕王退守内城，旦夕可下！请上将军即刻率北伐主力发兵救燕！”
刚刚止住哭声的许嘉、孙绍等人猛地抬起头，看着田单手里那封染血的军报，有人张了张嘴，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议论。
风卷着灵堂里飘出的纸灰，落在田单托着军报的铁护腕上。
赵括伸出沾着黑灰的右手，接过那封染血的军报，展开扫了一眼。
看清上面关于“重弩铁车、连发机括”的描述后，他随手将军报合拢，递还给田单，开口道：
“十万北伐主力已经在北门外集结完毕，田单。”
“末将在！”田单抱拳抬头。
“我命你暂代北伐主将，庞暖为副，即刻持我将令，点齐城外十万大军，出北门赴易水救燕。”
田单一愣，握着军报的手僵在半空：“末将领兵北上？上将军，那您呢？！”
赵括抬手，把额头上被风吹歪的白麻孝带往后紧了紧，声音平静：
“我去伐秦。”
“伐秦？！”
田单站起身，眼睛瞪得滚圆。
往日里赵括下什么军令他都无条件照办，可这一回他实在绷不住了，往前跨上两级石阶，压低嗓门急道：
“上将军！秦王嬴柱上个月刚在咸阳城外递了称臣国书，这会儿关中还在闹春荒！况且城外十万主力全让我带去北边打齐国了，您拿什么去伐秦？！”
旁边的赵牧和云岚也同时转头看向赵括。
赵括看着田单，没有提起杜邮和阜汐的事，只说道：
“关中生变，有人在咸阳不安分。此事若不立刻拔除，我大赵后方不稳，北伐便是背腹受敌。函谷关还有廉颇老将军的三万驻军，够用了。”
田单呼吸一滞，听出关中出了大乱子，不敢再质疑西进之事，只能追问道：“那易水前线……”
“你带十万大军过了易水之后，不用急着跟齐军主力硬拼。”
赵括看着他，一字一句交代道，“寻高地扎下硬寨，摆开阵势威慑齐军，只要盯死他们，别让齐军分兵全力猛攻蓟城内城即可。”
“楚国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楚军的粮草和援兵随后便会北上策应你。你在易水守住阵脚，十五日之后，我自会赶去易水与你会合。”
说完，赵括不再多言，拍了拍云岚的肩膀，转身对着灵堂内的黑木棺材最后抱拳一揖，随后迈步走下石阶，径直走向巷口对面的屋檐下。
屋檐的阴影里，芈师一身紫衣，背着那柄古剑，正静静地靠墙站着。
赵括停在她面前两步外，拱手道：
“师父，随我伐秦。”
芈师抬起眼帘，看了一眼他额头上的白麻孝带，又看了一眼他腰间挂着的那枚玄铁虎头令。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杀谁，只是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
邯郸北城门大开。
十万赵军将士右臂上全都缠着一圈白麻布，在田单的率领下，扛着长戈陌刀，推着满载黑火药的辎重车队，踏着步伐，开出北门，向着北方的易水原野进发。
同一时刻，邯郸西城门。
嘎吱吱的绞盘声中，沉重的吊桥落下，砸在护城河对岸的泥土上。
两骑四马，从幽暗的城门洞里冲了出来。
赵括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玄色劲装，额头上依然系着那条白麻孝带，后背斜背着八十三斤的君临重刃，跨坐在野结衣上。
身侧的芈师依旧是一身紫衣，左手里提着连鞘古剑。两人身后各自跟着一匹备用的河曲快马。
没有三军仪仗，也没有带一名随行亲卫。
出了城门，赵括没有回头看一眼满城白幡的邯郸，双腿一夹马腹，手中马鞭抽下。
“驾！”二人同声。
两道身影四匹快马，踏碎官道上的积水坑，溅起泥浆，笔直地扑向西方的函谷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