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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函谷关外五里，高坡。
赵括勒住马缰，廉颇、田单等将领停在后方。
落日正在西沉。
赵括看着前方的景象，心底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压抑感。那不仅仅是对军事工事的评估，而是面对天地伟力时，人类本能的畏惧。
视线尽头，崤山山脉与黄河在这里交汇。
绵延的黄土高原像是被一把巨斧从中间劈开，裂出一条深邃、狭长的缝隙。
赵括与他的二十万大军此刻就站在这条裂缝之间。
缝隙的尽头，愈发收窄，从几里宽，迅速收为几丈，尽头两侧石壁之间，横亘着一道墙。
赵括盯着那道墙看了很久，忽然他就意识到了自己有多么愚蠢，对自己，也对曾经或是未来想要强攻函谷关的所有人。
函谷关的关墙，与其说石墙，倒不如称呼他为山壁。
或者说，它看上去就像是峡道两侧的天然石壁长到了一起，在峡道正中央合拢了，石壁前的空间，大概就跟他前世的篮球场那么大。
他背后的二十万大军，要面对的就是这一道石壁。
让几千人挤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宫攻城？
光是守军往下丢一把火，都能让乱军踩踏致死无数。
墙的高度，赵括没法准确判断。两侧石壁有多高，墙就有多高。
墙的顶部跟石壁的顶部齐平，像是从崖壁上直接延伸出来的。他分不清哪里是天然的岩石，哪里是人工砌筑的关墙。
此刻，太阳正好落在了函谷关的后方。
整个雄关逆着光，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剪影。落日的余晖被城墙和两侧的绝壁完全遮挡，关外的这片谷地提前进入了昏暗。
看起来，就像是这座关隘吞噬了所有的光明。
强攻这里，根本不符合军事常识，这不像在攻打一座城，更像是在征服一座山。
凭这一座关，大秦便将天下生生割裂成了“关中”与“关东”。任凭关东六国百万大军如何叩关，秦国只需守住这道缝隙，便可岿然不动。
赵括收回视线，目光微微下垂。
左下角的小地图里，代表赵军的二十万蓝色光点铺满了关外的空地。
但在代表函谷关城墙的那条实线之后，是一片纯粹的漆黑。
战争迷雾。
没有红点，没有任何布防信息。函谷关内藏了多少兵马，弓弩手如何排布，预备队设在哪里，赵括一无所知。
敌暗我明，盲战。
“长平君。”廉颇打马上前，看着前方犹如铁壁的雄关，眉头紧锁，“这关……不好打啊。”
赵括当然知道不好打。
但今日的他有了历代川闯关者都没有的条件，白起已经在关中造反了。他必须试探出函谷关守军此时的真实状态，看看内乱是否影响了城头的防线。
“点五百先登死士。”赵括下达军令，声音平稳，“带短梯，攻城。我需要摸清墙上的布防。”
“喏。”
半个时辰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沉闷的战鼓声响了。
鼓声在两侧高耸的崖壁间来回碰撞，回音叠加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闷雷。
五百名持盾披甲的赵军先登死士，扛着云梯，进入了前方的峡道。
平原攻城，五百人足以在城墙下展开半里的宽阔正斜面，十几架云梯可以同时搭上城头，迫使守军分散兵力。
但在函谷关，这种常识失效了。
峡道将这五百人死死挤压在中间。越往前走，两侧的石壁就收得越紧。五百人的阵型从方阵，被地形强行拉扯成了一条拥挤的长柱。
走到距离关墙还剩两百步的时候，峡道的宽度已经不足十丈。
最前排只有不到五十人能直面关墙。
剩下的四百多人，只能紧紧贴在前面人的后背上，挤在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岩石缝隙里，等待前面的空间空出来。
漆黑的迷雾深处，突然传出密集的弓弦震颤声。
没有抛物线。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秦军的箭矢不需要抛射。
重箭从正前方的关墙上平射过来，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砸进赵军前排。前排的盾牌瞬间被钉满，沉重的力道将持盾的士兵撞得向后倒去，砸在身后同袍的身上。
不仅是前方。
两侧垂直的天然石壁上，那些平时根本无法立足的岩石凸起处、凹槽里，也亮起了微弱的火光。
秦军的弩手像钉子一样嵌在两侧的悬崖上。
箭矢从正前方、左上方、右上方同时射下来。
在这条只有几丈宽的缝隙里，赵军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连举盾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举。
前排的士兵倒下，尸体无处可滚，只能层层叠叠地堆在狭窄的谷底，立刻变成了后排士兵前进的绊脚石。
赵括站在高坡上，盯着小地图。
代表赵军的蓝色光点被挤在一个漏斗状的通道里。漏斗的尽头，蓝色光点正在以一种极其惊人的速度闪烁、消失。
队伍在尸堆上艰难推进。
进入五十步。
终于，有几十个士兵踩着同袍的尸体，将五架云梯搭上了墙头。
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最多只能容纳这五架云梯并排。
先登死士咬着横刀，顶着头顶倾泻而下的滚木和沸水，顺着梯子向上爬。
沿着关墙上的小小一段，赵括已经看到了贴近关墙的薄薄一层红点。
赵括死死盯着小地图的边缘，心里念叨，高点，再高点。
终于，当第一名赵军死士的手接近城墙垛口的瞬间，那名士兵登上长城墙仅仅坚持了一息，他就坠落下去。
但他的眼睛扫过了防线。
小地图上关墙边缘的迷雾迅速扩散。
随着视野的获取，小地图上覆盖在关墙边缘的黑色迷雾向后退散了窄窄的一条。
就在这一条缝隙里，赵括看到了函谷关的真实防线。
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光点，不仅填满了正面的关墙，还顺着两侧的崖壁向上延伸，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立体的、没有任何死角的口袋。
红点重叠在一起，像是一堵用兵刃和弓弩砌成的铁壁，死死堵住了这条裂缝的咽喉。守军的密集程度，甚至超过了平原上正在结阵的重步兵。
内乱，并没有让这道天堑露出哪怕一丝缝隙。
紧接着，前方的真实战场上传来了异常惨烈的厮杀声。
战况的激烈程度，远远超出了试探性进攻的范畴。
没有常规守城战中的互相拉锯，秦军的抵抗呈现出一种极度反常的疯狂。
云梯刚一搭上，就有秦军士卒不顾生死地扑出来，用身体撞开云梯。
一名赵军死士刚翻上城墙，还未挥刀，就被三四个秦兵同时扑倒，哪怕被短刀刺穿了肚子，底下的秦兵依然死死抱住赵卒的大腿。
还有浑身着火的秦军残兵，直接抱着攀城的赵军，从十数丈高的城墙上一同坠落，重重砸在城墙根的碎石地上，骨肉碎裂。
这种打法，简直是在换命。
仅仅一刻钟的时间。
五百先登死士的蓝色光点，在小地图上消失了大半。剩下的光点被迫脱离城墙，向后退却。
随着赵军退下城墙，小地图上的边缘视野丢失。
那道实心的红线再次被黑色的战争迷雾吞噬，左下角重新变成了一片纯黑。
前方的黑暗中，函谷关依旧死寂。
浑身是血的先登校尉退回高坡，单膝跪地，声音发颤：“上将军……攻不上去。墙上的秦人，不退半步。”
廉颇握着大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秦国朝堂已乱，按理说守军应该军心动荡，怎么还会有如此高的士气？”
赵括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迷雾，有所猜测。
“鸣金，收兵。”赵括拉转马头。
退兵三里。
中军大帐内。
初春的夜风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廉颇将头盔砸在案几上，胸膛剧烈起伏。
“疯了。城墙上的秦兵全都疯了。”廉颇沉着脸，“不避箭矢，不退半步。这函谷关果然名不虚传，要是后面的进攻守卒都是这般不要命，咱可别想再过关了。”
田单站在一侧，脸色同样凝重。
“将军。”田单开口，“我们抛弃了辎重，转为极限急行军。如今二十万大军在函谷关下，只剩四日口粮。且军中缺乏冲车、井阑等重型攻城器械。”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
“若强攻不下，不出四日，大军便会断粮。这场豪赌，我们可能要玩脱了。全军有覆没之危。”
帐内安静下来。
赵括用牙咬着半曲的食指，念头纷杂。
按照常理，白起在关中起事，秦国的大后方正处于极度混乱的内战边缘。
这种消息一旦传到边关，守军的想必士气大跌。兵卒会担忧家眷，将领会观望风向。军心涣散才是常态。
但函谷关的秦军不仅没有涣散，反而呈现出一种极其亢奋、愤慨的死志。
这种死志不符合逻辑。
就在这时。
“长平君。”乐乘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带有血迹的竹简，“斥候在北面崤山截杀了一名秦军传令兵。咸阳传出的死令，关中各县的郡兵正在强行集结。三日之后，便会有十万援军抵达函谷关后方。”
廉颇瞪眼：“十万？函谷关本就固若金汤，若再添十万生力军，绝无攻破可能。”
赵括看着竹简上的文字。
三天？
这么快。
嬴异人刚刚夺权，白起正在关中肆虐。这十万郡兵，说明嬴异人哪怕拼着关中被白起打烂的风险，也要先保住函谷关这扇大门。
正面战场的三天，连填平函谷关外的壕沟都不够。
赵括将竹简扔在案几上，视线越过函谷关的城墙标记，落在了关中腹地外围的一片秦岭余脉上。
“正面打不通，就不打了。”赵括抬起头，看向帐内的将领，“把陌刀营调过来。”
廉颇和田单同时愣住，一人喊长平君，一人喊将军，两人同时道：
“您要作甚？”
赵括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条极其细微的山道走势上。
“我有一计，可破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