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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内。
赵括舔了舔发干的牙膛，强攻函谷关，纯属给这破地形送人头。
廉颇和田单立在案几前，盯着他，等下一步军令。
赵括指节磕了磕木案。
“正面不打了。”
廉颇一愣：“不打了？”
“对，但不让秦军闲着。”赵括抬眼，“全军分三拨。从现在起，白天黑夜轮班去城下擂鼓、吹角。装出全线压上的架势，等墙上秦军列好阵，立刻往回撤。”
廉颇问：“图什么？”
这叫精神污染。
打野王用过一回，挺好使，但函谷关易守难攻，估计没野王效果那么大，不过还有个别的好处……
可以让函谷关守将轻敌，觉得我就这么大本事了……
赵括没接茬，偏头喊文吏：
“记。就写白起在关中造反，百万关中子弟反出大秦，咸阳自顾不暇，函谷关已是死关。写完让弓弩手绑在没头的箭杆上，往城头射！”
既然嬴异人把白起逼反了，这份大礼就得让这些关中人记在心里。
函谷关上，夜风刮得人脸疼。
秦军握着长戈。刚顶过赵军先登的疯狗式扑击，皮甲上全糊着暗红的血肉沫子。
关外黑咕隆咚的峡谷里爆出密集的破空声。
“敌袭！举盾！”
啪！啪！
箭杆砸在青石砖和盾牌上，力道贼轻，根本没有箭头扎进木头的闷响。
老卒挪开盾，借着火盆光，抠起地上一根秃头箭。
箭杆上缠着白帛。
他扯下白帛，凑近火光。上头是炭笔划出的几行大字，字迹潦草，却极好认。
“武安君反了……咸阳大乱……函谷关已成弃子……”
老卒念出声，嗓子里像吞了沙子。
几个新兵凑上来，扫清字迹，脸直接白了。
武安君造反？关中乱了？家里的老婆孩子怎么办？！
这消息插翅般在城墙上乱窜。一连串白帛被捡起，嘀咕声在队列里越传越快。
“赵狗在扯谎！”一个什长扯开嗓子吼，手里的铜戈磕着墙砖打颤。
那是赵括。
打赢了长平之战的活阎王。他敢带着二十万大军不管不顾往函谷关扎，关中没出事才见鬼了。
恐慌顺着三万秦军的脊梁骨往上爬。靠着天险硬吊着的那口气，生生被砸出了裂纹。
“吵什么！”
暴喝炸响。
守将嬴摎跨上城头。大秦宗室老将，须发花白，步子砸在地上极重。青铜长剑撞着甲片。
副将蒙虎跟在后头，手里死攥着一把缴来的白帛，后背叫汗浸透：“将军，赵人在乱我军心！下头已经有人在哭爹喊娘了。”
嬴摎站定，目光刮过周遭畏缩的士卒。
他没说话。
“蒙虎，布帛全收了，填进火盆！”
火盆里腾起黑烟，白布烧成飞灰。
嬴摎走到城垛边，盯着关外黑压压的峡谷。
“赵括若真有能耐破函谷，今夜就不会用着烂俗伎俩！”嬴摎拔高嗓门，声音穿透夜风，“你们说，他射这些破布干什么？”
“他害怕！这函谷关可是让曾经五十万联军都得苦熬三年！区区一个赵括，也就会这点下三滥！”
看着众兵卒面面相觑，嬴摎拔剑，斜指夜空。
“关中乱没乱，本将能不知道？相信我，你们的家人都在家里好好的吃米喝粥，领着你们的响钱呢，只要你们不退，大秦一顿也不会饿着他们！”
“大秦锐士死于阵上，不死于布帛！归位！敢妄言退缩者，杀！”
城头的骚动被成功压制，长戈重新攥紧。
可赵括压根没指望几块破布能让函谷关投降。
子时三刻。
“咚！咚！咚！”
关外猛地炸开战鼓，千万人的喊杀声铺天盖地。
“敌袭！赵军上了！”
刚靠着墙垛打个盹的秦卒惊跳起来，手忙脚乱抓起弓弩。一双双熬红的眼死盯峡谷。
结果赵军推到一里外，鼓声戛然而止，人潮哗啦啦退了个干净。
一个时辰后，寅时初。
鼓声再起。
秦军又一次抓起兵器。
退去。
卯时……
巳时……
每过一更便是一轮佯攻。
函谷关城头上，换防的号角吹响。
蒙虎靠在城垛上，眼底满是血丝，他伸手用力揉了两下太阳穴，甲片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将军，赵括这竖子太烦了。”蒙虎声音嘶哑，透着疲惫，“一更天敲一次，闭上眼还没睡熟，就被鼓声惊醒。末将这半宿闭眼就是噩梦，梦见……梦见关中真出事了。”
嬴摎双手按在女墙上，看着远处退去的蓝色方阵，面无表情。
“这是疲军之术。”嬴摎开口，“数月前，赵括就是用这一招，耗干了野王城内守军的精力。他现在是想在函谷关照搬。”
嬴摎指着脚下极深的关口缝隙：
“这可是函谷关，不是野王那等平地孤城。这道缝，他赵括一次最多只能展开三千人。我们城上留三千人，就能顶住他三万人的强攻，其余该吃吃，该睡睡。”
蒙虎咬着牙：“弟兄们虽然分了三班倒，但这鼓声一响，城墙都在震，下头营房里哪能睡得踏实？”
嬴摎转过头，冷冷看了蒙虎一眼。
“睡不踏实也得睡，睡不着就闭着眼躺着。”
“就算你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死不了人。给本将钉在这里，挺过这三天，等咸阳的援军一到，他赵括就算整天在关下跳舞，也休想踏过这函谷关半步。”
……
中军大帐。
廉颇和乐乘留在正面，执行疲军战术。
赵括点了田单，以及从赵国国内抽调、装备了百炼钢兵器的八百陌刀营。
为保证绕后急行军的机动性，这八百人全部配备了战马。
“将军，您指的这条道，当地向导称作‘崤底暗道’。”
田单指着地图上那条微不可察的虚线，压低声音，“是一条干涸了数百年的地下暗河床，在崤山主脉的底部裂缝中。极窄，且多年未有人行，斥候回报过了，秦军在出口处只设了一个十几人的哨营。”
赵括点头。
“传令陌刀营。人衔枚，马裹蹄，出发。”
夜色深沉。
八百名牵着战马的赵军在黑暗中穿行。
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地缝。
两侧是潮湿的岩壁，最窄的地方连一匹战马都无法正常通过，士兵只能解下马鞍，用陌刀磨断岩壁，推着战马，硬生生从岩石缝隙里蹭过去。
头顶没有星光，只有一线极深的黑暗。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马蹄踩在碎石上的摩擦声。
赵括走在队伍最前方，视线锁定左下角的小地图。
代表陌刀营的蓝色长条正穿过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在视线前方的大约两里处，亮着十几个微弱的红色光点。
秦军的哨营。
三个时辰后。
暗道出口处的微光出现在视野中，是暗哨营地的篝火。
赵括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篝火。
“注意别让他们吹哨了。”
田单会意，立刻点了二十名甲士，卸下重甲，提着横刀，隐入两侧的黑暗。
片刻后。
篝火旁传来几声极其沉闷的倒地声。十几个红点在小地图上瞬间熄灭。
有两名在外围解手的秦兵察觉到了动静，没有出声，转身就往树林深处跑。
“左前方，十五步，两棵松树后，两个。”
赵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田单没有迟疑，立刻指挥弓弩手朝着那个方向平射。
“嗖！嗖！”
树林深处传出两声闷哼，随后归于死寂。
赵括看着小地图上最后两个红点彻底熄灭，收回目光。
“牵马，出谷。”
天色微明。
八百名陌刀营甲士牵着战马，走出了这条尘封的地下裂缝。
在他们眼前展开的，是广袤的关中平原边缘。冷风吹散晨雾，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几处城池的轮廓。
田单指着正前方一座规模颇大的城池：“主君，那是弘农城。函谷关后方最大的囤粮和兵马中转重镇。”
赵括看了一眼，摇头：“不打。”
“弘农离函谷关太近，且是重镇，守军多。一旦强攻，动静压不住。函谷关会发现咱们。”
赵括的手指偏转方向，指向函谷关西北侧十余里外的一个小黑点。
“去那儿。”
田单顺着赵括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个没有名字的军镇小城，负责统辖周边村落的杂役，平日里不会有函谷关的传令兵去。
若拿下那里，作为立足点，倒是合适。
一炷香后。
八百陌刀营在距离小城两里外的一处凹地里停下。
赵括站在十几个陌刀营甲士前训话。
“你们是什么人！”
“秦军！”
“什么秦军！”
“关中叛军！”
“好！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是关中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