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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烧铁策马离开时留下了一句话——“挑三百个能打的,剩下的跟我进矿洞。三个月,全练成能嚼矿石的硬骨头。”
他没让苏意等太久。
当夜,荒原北侧传来一阵沉闷的骨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一整队。
吞石会的石骑从地下矿道里鱼贯而出,三十名骑手,胯下骨马的马蹄上还沾着没干的矿渣。
骑手全是矿奴出身,没有统一的盔甲,有人穿着补丁叠补丁的矿奴服,有人干脆光着膀子露出肩膀上被矿石磨出来的老茧。
但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把矿镐改装的短柄战锤,锤头上嵌着黑铁矿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哑光。
李烧铁翻身下马,旱烟杆叼在嘴里还是一缕烟都不冒。
他走到营地中央,从腰间拔出旱烟杆,当着一千两百矿奴的面,双手一拧,烟杆从中间断成两截。
骨杆断裂的声音清脆利落,断口处露出里面那枚拇指大的魂晶,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把前半截连同魂晶一起收回怀里,后半截——带着烟嘴的那半截——递给何老闷。
“吞石会最高凭信。
见断烟杆如见会长。
矿洞里谁不服你,拿这个敲他脑袋。”
何老闷拄着铁锤站起来,腿上刀伤还在往外渗血,绷带被浸透了也没换。
他双手接过断烟杆,难得没开玩笑,认认真真把半截烟杆插进自己腰间绑带上,和弯柄铁锤挂在一起。
营地开始整队。
一千两百矿奴分成两拨——九百人跟着吞石会的石骑走地下矿道,三百人留下来作为苏意的直属队,由赵独锋统带。
分拨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矿奴们习惯了不告别的离别——在矿井下,每次塌方都有人回不来,告别的话说多了反而不吉利。
何老闷拄着铁锤走到苏意面前。
他比苏意矮半个头,仰着脑袋,额头上的刀伤结的痂还没掉,腿上那道半尺长的刀口还在往外渗组织液。
“你可不能死。”
他说,“你死了,老子这腿白伤了。”
说完也不等苏意回话,拄着铁锤一瘸一拐跟上队伍,断烟杆在腰间晃来晃去。
田哑巴跟在何老闷身后,走得不快,他走到苏意面前,把自己那把铁锤塞进苏意手里。
锤头已经砸豁了口,锤柄上歪歪扭扭刻了几个字,笔画粗深,不是用凿子刻的,是用石匠最后一点腕力硬生生凿进去的——“班头·苏。兄弟·田。”
苏意攥紧锤柄,对两个矿工点了下头。
然后转身,跟李烧铁一起翻身上马。
地下矿道总舵的入口藏在流放城北郊一座废弃的磁铁矿坑深处。
矿道里没有魂晶灯,照明靠的是黑铁矿本身的微弱磁性荧光——一种极淡的铁灰色光芒,照不远,但足够让人看清脚下的矿渣路。
矿道两侧密密麻麻全是手工开凿的支洞,有的住人,有的堆粮食,有的在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空气里弥漫着矿石粉末和骨油混合的气味,不难闻——对矿奴来说,这是家的味道。
李烧铁领着苏意穿过主矿道,推开一扇用废灵石和矿渣混合浇铸的石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屋,四壁嵌着黑铁矿脉,天然的铁灰色荧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像是泡在矿井深处。
屋里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石桌上放着一块拳头大的魂晶矿石,和苏意在吞石宴上吞下去的那块一模一样。
“坐。”
李烧铁自己先坐下,把旱烟杆的前半截掏出来放在桌上,魂晶的光芒映在他脸上的黑斑上,那些烧伤留下的瘢痕在暗光里像矿石的纹理。
“魂晶母体这个说法——是青云宗放出来的。
但内容是准的。
你在医骨堂门口被魂晶碎片入体,在矿脉深处被矿神认主,在桥头被千奴朝拜,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把你体内那块苦种魂晶养成了魂晶母体的雏形。
你是活的魂晶矿——你走到哪里,魂晶碎片就在哪里生长。
厉怨在矿脉底下吸了三十年魂晶余力,吸到把自己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不过是魂晶母体千分之一的价值。”
苏意坐下来。
他没有问“那你为什么不抢”,而是把田哑巴的铁锤放在桌上,安静地等着。
李烧铁看着铁锤,嘴角那个笑容收了一点。
“厉怨不是主谋。
以他的修为不够资格调青云宗的暗桩渗透流放城。
他背后站的是周鹤鸣和韩铁骨——那三个金丹你见过两个。
但再往上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从不露面,只在信上出现。
她的信纸是青竹纸,朱砂批语,字迹秀气,但措辞比刑堂还狠。
秦骨生死前让你转交的那封信,收信人就是她——顾南薰。
青云宗宗主夫人,顾长河的妻子,四十年前嫁给顾长河。
顾长河破丹成婴失败后沉睡了三十年,一直没醒。
她代夫掌权,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魂晶钉是她的计划?”
苏意问。
“对。
三千根钉子,不是钉矿奴的——矿奴只是测试排斥反应的实验品。
魂晶钉的目标从来不是矿奴,是青云宗护山大阵底下的东西。
青云宗的护山大阵是顾南薰亲手布的,阵底压着一条地脉。
她要把钉子钉进地脉里,用地脉的灵力激活魂晶钉。
三千根钉子如果全钉进地脉,大阵会变成巨大的魂晶共鸣器。
她要用这个共鸣器唤醒顾长河。
但厉怨送上去的排斥反应数据全部作假——他怕被查,就说实验品是矿奴,是秦骨生医术不行才导致排斥反应。
顾南薰至今不知道秦骨生留下了真正的骨细胞证据。”
苏意站起来,在石屋里走了两步。
脚底板听劲感应到矿道深处有水流声——地下暗河,和青石矿矿道里的暗河频率一样。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秦骨生的信,不是告状。
是换命。
他想见顾南薰,当面把排斥反应数据交给她,换取医骨堂不被灭门、矿奴不被继续当作实验品。
但他来不及了——他把信交给我,是让我替他去。”
“对。”
李烧铁也站起来,“你体内的魂晶母体能证明魂晶钉的真正排斥源头——厉怨私自篡改的手术流程。
顾南薰未必知道秦骨生已经掌握了完整的排斥反应机制。
如果你能在她面前同时拿出秦骨生的晶骨碎片和她自己寄给秦骨生的问诊信,就有机会把这条线翻过来。
但要见到她,你必须进青云宗——流放城没有通向她书房的传送阵,唯一的入口在青云宗护山大阵之内。”
苏意从石屋出来时,手指按在胸口那封秦骨生留下的信上。
信笺隔着粗布微微发硬,骨蜡封口已经拆开过,朱砂眉批的颜色在魂晶光照不到的地方仍然是化不开的暗红。
矿道暗处走出一个人影。
瘦长身形,白大褂洗得发黄,腰间挂着那把窄刃抽丝剑。
陆窄不知什么时候跟着下来的,他开口:“你缺一个能进青云宗而不被怀疑的帮手。
青云宗每年招收一批弟子,医骨堂有一个保送名额——骨外科特长生,不查修为。
我是医骨堂目前唯一具备完整骨外科临床资历的人——秦骨生死后,整个流放之地有资格背药品柜进青云宗的只剩我。”
赵独锋从另一侧走出来,直刀拄在矿渣地上,右肩的箭伤已经包扎好了,但包扎的绷带明显是她自己单手缠的——手法利落。
“名额只有一个,但我们至少要三个人进去。”
陆窄伸出三根手指:“三个。
一个用医骨堂特招名额当弟子进去,一个以家属随侍身份进去,一个——藏在骨甲里。
医骨堂骨甲随行甲箱托运时家属可以自行加封,青云宗向来不拆检贴有医骨堂防排斥封条的骨甲箱。
一具骨甲能藏一个人,但被装进去的人必须全程不动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