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53章骨甲
陆窄的三根手指还竖在空中。
骨甲箱藏人的方案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报一份病历。
苏意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算时间。
青云宗的年度招收弟子,骨龄测试就在三天后。
三天,从流放城赶到青云宗山门至少需要两天,只剩一天不到的时间来做准备。
而一件骨甲的正常制作周期是三个月。
“三天不够。”
苏意说。
“正常做不够。”
陆窄把手收进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骨工坊的钥匙,“但医骨堂仓库里压着一件半成品。
三年前秦骨生做晶骨胚胎时多做了几只——本来打算留给鲁小蝶换腿用的。
后来她腿骨晶化速度太快,没用上。
现存十二只晶骨胚胎,全是活的,放进营养液就能继续长。”
他转向白露,“仓库第三排第五格,密码是秦骨生的手术台编号。”
白露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玉石指骨端着一盏魂晶灯消失在骨库深处,片刻后端着一个骨盒回来。
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拇指大小的晶骨胚胎,每一枚都裹在半透明的骨膜里,骨膜表面有极细微的脉动——活的。
胚胎在营养液里缓慢地蜷缩又伸展,像还没睁眼的婴儿。
“晶骨胚胎遇魂晶会加速生长。”
陆窄拿起其中一枚放在魂晶灯下,胚胎感应到魂晶光立刻开始膨胀,骨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扩了一圈,“你体内有魂晶母体——在你身边,胚胎会在三个时辰内长到所需尺寸。
但不是没有代价:晶骨在生长期会认主,它认的是谁就必须由谁穿着它完成骨络标记,否则穿上后骨骼重量会翻倍。
秦骨生当年自己穿晶骨做排斥实验,骨络标记是咬着牙一晚上做下来的。”
“穿上它做什么?”
苏意问。
“什么都要做。
打拳、走步、擒拿——你必须穿着这具还没定型的骨甲,把你学过的所有国术全部演练一遍。
骨甲内侧的活晶面会记住你的发力习惯,冷却定型之后,这具骨甲就不是死物,是你身体外挂的第二副骨骼。”
骨工坊的门没关过。
整整三天三夜,医骨堂的魂晶灯没有灭。
陆窄把十二只晶骨胚胎全部激活,按苏意的肩宽、臂长、肋骨曲率逐块塑形。
塑形不用锤不用砧,用的是医骨堂的骨外科器械——骨膜剥离器、骨锉、晶骨定型钳。
每一块骨甲片都薄如铜钱,边缘有天然的骨骼生长纹。
骨甲片在苏意面前铺了一地,像一副被拆散的骷髅。
陆窄蹲在地上,左手拿着病历板,右手用炭笔在骨甲片上画线。
“骨甲不是铠。
铠是穿上去的,骨甲是长上去的。”
他把一块肩胛骨甲片按在苏意右肩上,骨甲片内侧的活晶面碰到皮肤立刻开始蠕动,伸出无数细如绒毛的晶须往皮肉里探,“晶须会在你运动时和你的肌肉筋膜同步收缩,感应作用力和反作用力。
你打拳时力从涌泉起、过膝过腰、从拳峰出——骨甲必须在你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之后才能记录完整的力传导路径。
所以不是穿上去就行,是要穿着它把你会的全打一遍。
没打全,骨甲定型之后就补不上。”
苏意脱掉矿奴服。
陆窄开始装骨甲片,从锁骨到肩胛,从胸椎到腰椎,从骨盆到膝关。
每一块骨甲片扣上去,内侧晶须就扎进皮肤——不深,刚好穿透表皮层,停在真皮层和肌肉筋膜之间的界面。
那种触感不是刺痛,是成千上万根极细的冰针同时融化在毛孔里。
骨甲片之间不用绳子不用扣件,靠晶骨自身的骨缝嵌合——一块骨甲片的边缘有天然生长的骨榫,另一块边缘有对应的骨槽,推上去咔嚓一声就锁死了。
两个时辰后苏意全身已经覆满了暗红色的骨甲片。
骨甲还没定型,表面的颜色还在缓慢流转,像矿渣刚被撬出矿脉时还带着地底余温的那种暗红。
陆窄把他推到骨工坊中央那片唯一腾空的打磨区,往后退了三步。
“先打八极。
撑锤,猛虎硬爬山,立地通天炮——这几招的力传导路径最长,骨甲要记刚劲就从最长路径开始记。”
苏意拉开八极拳起手式。
第一拳撑锤轰出——骨甲内侧的晶须在他发力瞬间同时收紧,肩胛骨甲片往脊椎方向收缩了半寸,腰椎骨甲片往外撑开了半寸,整副骨甲像一只正在握拳的手在试探拳头的形状。
但没定型的晶骨有个致命问题:它在收缩的同时会往肌肉深层扎晶刺。
晶刺比晶须粗,比晶须硬,扎进来的瞬间是疼的——不是皮肉疼,是筋膜被异物撑开的钝痛。
苏意咬着牙没有停。
第二拳迎面掌,第三拳铁山靠,第四拳猛虎硬爬山——八大招打完第一遍,骨甲内侧已经嵌满了晶刺,每一个晶刺都对准了他发力时肌肉筋膜最紧的那几条线。
一炷香后骨甲片开始收缩调整。
肩胛甲片找到了最舒适的收缩弧度,不再硬扎,只是随他出拳时自然地收和放,力道如同加了一副骨架外挂而非束身刑具。
第二天陆窄让他练八卦游身步。
骨工坊中央放了七根石柱,每根间距两步,柱子表面涂了骨油。
苏意蒙着眼在石柱间走转穿行,足底骨甲片踩在骨油上滑得像冰面,但晶须从他的脚底板感知到每一块骨甲碎片的接触角度,反馈给骨甲膝和髋关节——骨甲自己在调整重心,辅助八卦掌的拧转走圈,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
前世在湿滑后厨跑菜练出的脚底板听劲,让骨甲在滑面上的反应比在平地上更快。
第三天陆窄让他打擒拿缠丝手。
套着全身骨甲拿捏精细指力最难——擒拿靠的是指尖的小关节角度和腕部拧转速率,骨甲覆盖整条手臂后指关节的灵活度会受影响。
陆窄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几枚微型骨锉,蹲下来把苏意指关节处的骨甲片磨薄了一层,厚度恰到好处,既保留了指骨的防护力,又能让指尖活动不受限制。
磨完后苏意随手张开五指,指背骨甲片发出极细的骨缝摩擦声,抓握空中虚物时已完全感觉不到迟滞。
第三夜,骨甲在苏意身上彻底成形。
从锁骨到膝全覆式甲胄,暗红色质感像矿渣烧结体,每一块骨甲片边缘都有天然生长的骨纹,关节处是半透明的晶骨膜连接,活动自如。
收放由心——苏意意念一动,骨甲自动收缩到锁骨和后颈位置,化成一件贴身的骨甲背心。
与此同时,鲁小蝶也在换腿。
陆窄把最后两只晶骨胚胎留给了她——本来十二只胚胎用掉了十只在苏意的骨甲上,剩下两只刚好够做一副完整的腿骨。
手术在骨工坊旁边的无菌石室里进行,陆窄主刀,白露助手。
这是他二十三年来做的第一台换骨手术——上一次他当助手是二十三年前,师母的手术台上。
旧腿被整根取下,新腿装入,骨接合面用晶骨膜包裹,魂晶灯照了三个时辰加速骨愈合。
手术全程鲁小蝶是醒着的——骨外科手术不能用麻药,因为换骨过程中需要病人不断活动脚趾以确保神经连接成功。
她没有叫,只是在骨接合时抓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捏得发白。
手术室外何老闷和田哑巴蹲在台阶上等,谁都没说话,拳头攥得一个比一个紧。
但手术室外的人听见的不是惨叫——是低声冷笑。
鲁小蝶在手术台上看着自己新生的腿骨,笑了一声,说:“伯伯说骨头是矿。
我这双腿,终于不是废矿了。”
手术结束后陆窄放下骨锉洗净双手,独自从无菌室走进灵堂,把师母那份已发脆的解剖记录重新压在秦骨生的骨格牌位下。
他站了很久,直到白露进来唤他。
鲁小蝶第一次自己扶着桌沿站起来是在天亮前。
腿抖得厉害,晶骨腿骨和残存的大腿骨接合面还在磨合,每走一步骨接合面就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她抖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才站稳,额头上全是汗,但抬起头时眼睛亮得像矿道里唯一的灯。
何老闷憋了半天,想伸手扶又不敢扶,最后把田哑巴塞给他的弯柄大锤往地上一顿,嗓门压不住:“老子在矿底下见过无数人断腿,头一回见人长出新腿。”
他拄着自己那道还没拆线的伤腿,绕着鲁小蝶走了一圈,然后背过身去。
粗壮的肩膀微微抽动,田哑巴站起来把右手放在心口上,弯腰——给老耿、给鲁大师、给秦骨生,也是给鲁小蝶。
弯腰角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更慢。
苏意看着鲁小蝶站起来,想起鲁大师骸骨上那五个字——“班儿不白上。”
现在他侄女是站着的人了。
这大概是鲁大师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份加班工资,发到位了。
出发前夜。
营地的三百直属矿奴已经整装完毕,赵独锋把骨矛队分成三班轮流值夜。
吞石会的石骑在营地外围设了暗哨,李烧铁派人送来十二枚火药筒,附了张纸条:“路上遇到追兵,往地上砸。
炸不死金丹,但能炸聋他们一盏茶。”
医骨堂后堂,苏意、赵独锋、陆窄三人站在刚成型的骨甲前。
陆窄铺开一张青云宗山门地图,用手指在上面画了条线:“特招名额只有骨外科一个,我作为医骨堂推荐弟子进山门,苏意以我灵属家眷的身份随行,赵独锋——藏在骨甲内层夹层里。
我把骨甲箱做成与药柜共用的两用规格,贴着防排斥封条让托运弟子抬进护山大阵,搜检处不会拆。
赵独锋必须保持完全不动——你一动,骨甲箱外的晶骨感应器就会报警。”
赵独锋点了点头,把直刀横在膝上,将刀鞘改装成便于收进夹层的暗槽尺寸。
鲁小蝶坐在轮椅上看着骨甲,忽然开口问白露:“他们走了之后,我能帮忙守医骨堂吗?”
白露低头看她,玉石臂骨和她的指骨轻轻碰了一下。
“能。
等你腿完全适应之后,医骨堂的骨伤门诊归你——你比你伯伯多一样别人没有的本事:你亲身疼过七年,所有骨伤疼的深浅你都摸得出来。”
出发之日,天还没亮全,苏意最后巡查了一遍吞石会外围的矿渣壁垒。
一切安顿妥当——然后出发前往青云宗山门。
刚跨过流放城北界碑,陆窄袖口里藏着的三根追踪针在同一刻爆了。
不是碎裂——是过热炸开,针体在袖子里烫出三个小洞,烧焦的骨粉从袖口漏出来。
有人在追踪骨甲的位置。
不是追杀苏意——对方的追踪针对的是医骨堂压箱底的这一副晶骨胎,十二只胚胎中唯一被激活并冷却定型的完整骨甲。
陆窄把炸断的针尾从袖口拈出来放在掌心,针尾用细链连着三块极微小的碎骨片,是骨甲试制时从冷却废料里回收的边角——但现在碎骨片上同时显出一个极淡的僧袍纹样和一行冷光:要见你。
碎骨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