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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轻舟别晋(第1/2页)
靖康三年，五月十七，寅时末。
天色未明，太原城还沉睡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城西宅院的后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经备好。拉车的两匹马都是寻常的挽马，毛色混杂，毫无特异之处——这是沈三特意挑选的，不惹人注目。
沈三亲自驾辕。李二狗腰佩短刀，策马跟在车旁。车前车后，再无半个护卫。
赵旭站在车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数月的宅院。院中的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香淡淡。他在这里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安宁时光——虽然短暂，却足以铭记终生。
帝姬从院中走出。她换了一身寻常女子的装束：青布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简单的银钗，脸上不施脂粉。乍一看，与太原城中寻常的商户女子无异。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气度不凡。
“走吧。”她轻声说。
赵旭扶她上了马车，自己随后坐入。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沈三轻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小巷向北城门方向驶去。
车厢内，帝姬靠在赵旭肩上，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渐渐远去的宅院。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赵旭握住她的手，也没有说话。
有些告别，不需要言语。
马车从北门出城。守门的军士看到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他们不知道，就在这辆车中，坐着曾经叱咤风云的北疆经略使，和那位监理朝政的镇国长公主。
出城后，马车转向西南，沿着汾河南下。
晨雾渐散，阳光透过薄雾洒在田野上。正是夏收时节，田间麦浪滚滚，农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有人在割麦，有人在打场，有人在赶着牛车运送麦捆。偶尔传来几声吆喝，几声欢笑，在晨风中飘散。
帝姬掀开车帘，望着这祥和的景象，眼中有着复杂的神情。
“赵旭，”她轻声道，“这就是你拼了命换来的，对吗？”
赵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些劳作的农人。他们脸上有着汗水和尘土，但更多的是对丰收的喜悦。
“对。”他说，“这就是我拼了命换来的。不只是这个，还有北疆的安宁，海贸的繁荣，新政的推行……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让这样的人，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帝姬放下车帘，靠回他肩上。
“你知道吗，”她说，“以前在宫里，我从来不知道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我只知道粮食从江南运来，绸缎从杭州贡来，银子从国库拨来。至于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后来呢？”
“后来遇见你。”她笑了笑，“你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太原城外的难民，靖安军的将士，北疆的屯田，泉州的商船……每一个都活生生的，每一个都有血有肉。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国家，不只是皇宫和朝堂，还有这些。”
赵旭沉默片刻，轻声道：“福金，你知道吗，其实我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帝姬一怔。
“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那个地方，没有皇帝，没有金人，没有战争。人人都有饭吃，人人都有书读，男人和女人一样可以做事，可以相爱。”
帝姬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是那个地方，也有那个地方的问题。人太多了，资源太少了，人心太复杂了。”赵旭笑了笑，“所以，来到这里，我反而觉得挺好。至少，这里的人很简单——饿就是饿，冷就是冷，想活下去，就拼命。”
“那你……想回去吗？”帝姬问。
赵旭摇头：“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这里有我拼过命的土地，有我用命换来的东西，有……”他握紧她的手，“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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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眼眶微红，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官道上的碎石。远处，汾河水波光粼粼，在阳光下宛如一条银带。
午时，马车在一处渡口停下。沈三回头道：“先生，前面就是汾河渡口。过了河，就是晋南地界。”
赵旭掀开车帘，只见渡口不大，只有几艘渡船往来。码头上等渡的人不多，三三两两，都是寻常百姓打扮。
“下马车吧。”他说，“换船过河。”
几人下车，将马车和马匹留在渡口——沈三会安排人送回太原。他们登上渡船，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几人穿着朴素，只当是寻常商旅，招呼一声便解缆开船。
渡船缓缓离岸，向对岸驶去。河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鱼。帝姬扶着船舷，望着渐行渐远的北岸，久久不语。
“殿下，”沈三忽然低声唤道，随即改口，“夫人，您看那边。”
帝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北岸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马蹄扬起尘土，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是北疆的骑兵。”李二狗脸色微变，“看旗帜，是马扩将军的人。”
赵旭也看到了。那队骑兵约莫二十骑，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远远就翻身下马，朝着渡船的方向单膝跪地。
是马扩。
紧接着，那二十骑齐刷刷下马，单膝跪地，面朝渡船的方向。
帝姬眼眶泛红，握住船舷的手微微发抖。
赵旭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船头，朝着对岸的方向，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马扩远远看到这个动作，重重叩首。他身后那二十骑，也齐齐叩首。
渡船越行越远，对岸的人影渐渐模糊。但那些跪地的人影，依然一动不动。
帝姬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
“他们……”她哽咽道，“他们来送你。”
“我知道。”赵旭轻声道，“所以，我更要走。”
渡船终于靠上南岸。几人下船，沿着河堤向前走去。走出很远，赵旭回头望去——对岸，那些跪地的人影终于起身，上马，缓缓离去。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傍晚，一行人抵达一座小镇。沈三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用过晚饭后，赵旭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这是一座普通的小镇，街上行人稀疏，店铺陆续打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宁静。
帝姬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王贵。”赵旭轻声道，“他说过，等仗打完了，要回老家娶媳妇，生一堆娃。他老家在河北，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帝姬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周忱让我转交的。他说，这是王贵抚恤的后续，朝廷追封了忠武将军，荫一子为承信郎。他老娘被接到了太原，由官府赡养。”
赵旭接过信，没有看，只是握在手心。
“够了。”他说，“够了。”
帝姬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个男人肩上扛了太多，心里装了太多。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未竟的事，那些放不下的情，都压在他心上。
“赵旭，”她轻声说，“以后，我陪你扛。”
赵旭转过头，看着她。烛光映在她脸上，温柔而坚定。
“好。”他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们一起扛。”
窗外，夜色渐深。小镇沉睡在初夏的静谧中。
明天，他们将继续南下。
去往那个叫“安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