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沈墨臣今年九十一岁了。
他是当代画坛公认的泰斗,国画界的活化石。一幅字画在拍卖行里动辄上千万,国家美术馆给他办过三次个人回顾展,上到国家领导人下到街头摆摊的老书法迷,提起“沈墨臣”三个字都得竖大拇指。
但此刻,这位名满天下的九旬老者,正撑着一把黑布伞,站在荷花村鲁班门楼外的石板路上。
他已经站了快二十个小时了。
从昨天上午到今天早上,中间下了一夜的雨,他就这么撑着伞站着。鞋子湿透了,裤腿上沾满了泥水,羊绒大衣的下摆被雨水打得又重又黑。但他的腰杆子挺得笔直,两只眼睛始终望着门楼里面。
他的大徒弟周建民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师父,咱回去吧,”周建民第十九次劝了,“您都站了一天一夜了,身体受不了的。何先生说不见就不见,咱改天再来。”
“不走,”沈墨臣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这辈子想见的人不多,但想见的一定要见到。”
“可是您的身体……”
“我九十一了,”沈墨臣看了他一眼,“还能有几个明天?人到了我这个岁数,想干什么就得趁早。”
周建民不敢再劝了。
他跟了师父四十年,太了解这个倔老头了。沈墨臣年轻时候为了看一幅宋代真迹,在故宫门口排了三天三夜的队。六十岁的时候为了临摹敦煌壁画,在沙漠里住了八个月。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外村的富商们看着这一幕,全都傻了眼。
他们虽然有钱,但大部分人对书画圈不太熟。直到有人悄悄某度了一下“沈墨臣”三个字,然后整条街都炸了。
“我操,”一个搞矿的富商看着手机屏幕,声音拔高了八度,“那个老头是沈墨臣?去年在佳士得拍了一幅《千里江山图临本》的那个沈墨臣?成交价两千三百万那个?”
“是他是他,”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富商说,“我岳父家里就挂着他的一幅小品,花了八百万。”
“八百万买一张纸?”搞矿的富商张着嘴。
“人家那叫画,不叫纸。”
所有人都看向了门楼前那个撑着伞的干瘦老人。一个画值两千三百万的国宝级泰斗,在一个农村的门楼外面站了一天一夜,就为了见一个种地的农民。
这个画面本身就已经足够震撼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刮了过来。
一团揉皱了的白色纸球从门楼墙头上飘了下来,在风里打了两个滚,正好停在了沈墨臣的左脚边。
沈墨臣低下头,看了一眼。
他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准备抬脚走开的。但他的目光触碰到那团纸球的一瞬间,脚步猛地僵住了。
纸球的褶皱里,露出了一小片纸面。
那一小片纸面的颜色不对。
不是普通纸张的惨白或者米白,而是一种极其温润的暖玉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那种光泽不是印刷出来的,不是涂了蜡的,而是从纸张纤维内部渗透出来的,天然的,温润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意。
沈墨臣的瞳孔缩了。
他蹲了下来。
慢慢地,像是在拆一颗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他把那团纸球捡了起来,用颤抖的双手展开了。
纸球展开的过程中,沈墨臣的呼吸越来越重了。
因为这张纸在被揉成球之后,展开居然没有任何折痕。普通的纸揉一次就废了,褶皱是不可逆的。但这张纸展开之后,纸面依然光滑如镜,平整得像从来没有被揉过一样。
他的手指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从指尖传入了掌心。
不是错觉。
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像是冬天手捧一杯热茶的那种温暖,从指尖一直渗透到了心底。他停滞了十年的画意瓶颈,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竟然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沈墨臣的眼睛红了。
他低头看了看展开的纸面上的内容。
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画得奇丑无比,四条腿长短不一,壳子画歪了,脑袋像个土豆。这水平放到幼儿园的绘画比赛里,最多能拿个安慰奖。
但沈墨臣完全没有看到乌龟。
他看到的是纸。
“坚滑如玉,细薄光润……”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睛死死地盯着纸面的纤维质感,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水墨不晕,笔迹不散……这是……这是……”
他的双腿忽然一软。
整个人瘫坐在了门楼外面的石阶上。
九十一岁的画坛泰斗,就这么坐在台阶上,双手捧着那张画了一只丑乌龟的废纸,老泪纵横。泪水顺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了纸面上。
纸面上的泪珠像水银一样凝成了圆球,滑了下去。纸面干干净净,连一个水渍都没留下。
沈墨臣看到了这一幕,哭得更厉害了。
他用颤抖的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那种温润如玉的触感让他浑身都在发抖。他画了一辈子的画,从最便宜的毛边纸到最贵的手工熟宣,从景德镇的瓷板到敦煌的石壁,天底下能写字画画的材料他用遍了。但没有一种材料给过他这种感觉。
这种材料是活的。
他能感觉到纸张内部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暖意在流动,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溪流在纤维之间潺潺流淌。那股暖意顺着他的手指渗入了他枯槁的经脉,让他僵硬了十年的指关节忽然变得灵活了起来。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是握笔的手指,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僵硬了,画大幅的泼墨山水已经力不从心。但此刻,他动了动那两根手指,灵活得像是回到了六十岁。
这不只是纸。
这是仙纸。
围过来的富商们看着沈墨臣瘫坐在台阶上老泪纵横的样子,面面相觑。有几个胆大的凑上前想看他手里的纸,被周建民一把挡了回去。
“都别过来!”周建民虽然不懂纸,但他懂他师父。能让沈墨臣哭成这样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的玩意儿。
“那到底是什么纸啊?”搞矿的刘国华也挤了过来,前几天的开放日把他折腾得够呛,但今天他还是忍不住来看热闹。
“你们不懂,”沈墨臣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你们知道宋代四大名纸吗?澄心堂纸排第一,是南唐后主李煜命人督造的御用纸。‘坚滑如玉,细薄光润’,历代书画大家梦寐以求的极品。欧阳修当年得到一百张澄心堂纸,高兴得写了首诗。梅尧臣得了十张,激动得三天没睡着觉。这种纸从宋代之后就彻底失传了,一千年来没有任何人能复制出来。”
他把手里的纸举了起来。
“而现在,一千年后,这张纸从墙头上飘到了我的脚边。上面画了一只乌龟。”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一阵风吹过来,把石板路上的积水吹皱了。
沈墨臣的大徒弟周建民终于回过了神,冲上来就要扶他。
“师父!您怎么了?身体要紧啊!”
沈墨臣一巴掌把他推开了。
“别碰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让我缓缓……”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把那张纸举到了眼前。
“建民,”他的声音还在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张……废纸?”周建民满脸茫然。
“废纸?”沈墨臣惨笑了一声,“这是澄心堂的纸啊。”
“什么?”
“南唐后主李煜亲自督造的澄心堂纸,坚滑如玉,万年不腐。失传了整整一千年的澄心堂纸!就被这里面的人揉成一团扔出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喊了。
“我画了一辈子的画,用遍了天底下最好的纸,但连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能摸到澄心堂的纸!而今天……今天它就这么从墙头上飘到了我的脚边!你告诉我,这是不是老天爷在跟我开玩笑?”
周建民被他师父的反应吓傻了。他跟了师父四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个稳如泰山的老人如此失态。
外村的富商们全围了过来。几十号人站在雨后的石板路上,看着那个瘫坐在台阶上老泪纵横的画坛泰斗,鸦雀无声。
沈墨臣慢慢止住了眼泪。他用颤抖的双手把那张纸折好,贴着胸口放进了大衣内袋里,然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建民,”他擦了擦脸,声音恢复了平静,“去找个农家乐开两间房。我要在这里住下来。”
“住……住多久?”
沈墨臣抬头看了看门楼上那块“荷花山庄”的牌匾,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道极其锐利的光。
“住到他肯见我为止。”
“可是师父,下个月北京还有您的个展……”
“取消。”
“什么?”周建民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画展取消了,”沈墨臣的语气不容商量,“告诉主办方,就说我身体不适。再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他们不用等我回去了。”
周建民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他看着自己师父那双浑浊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外村的富商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但散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一个画值两千多万的国宝级泰斗,为了一张从垃圾桶里飘出来的废纸,取消了北京的个展,在一个山村农家乐住了下来。
荷花村的传说,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