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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何大强一睁眼就去了后院。火墙上贴着的那十几张纸膜,经过一整夜的低温烘烤,已经完全干透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火墙上揭下了第一张纸。
手指碰到纸面的一瞬间,他愣了。
那种触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不是普通纸张的粗糙或光滑,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像是在摸一块打磨了千遍的和田籽料。纸张极薄,但拿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感,沉甸甸的,带着暖意。
纸的颜色也不是普通的白色。它是一种极其温润的暖玉色,介于米白和鹅黄之间,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表面光滑如镜,但不是那种化学抛光的贼亮,而是类似于老瓷器釉面的那种内敛的润。
而且纸上还带着那股安神檀香。
何大强把纸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香气已经比昨天淡了很多,但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尾韵,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老棉袄,虽然洗过了,但布料里的体温还在。
“成了,”他嘟囔了一声,嘴角咧开了。
张雪兰从堂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何大强脸上难得一见的傻笑,就知道事情成了。
“让我看看,”她快步走了过来。
何大强把纸递给了她。
张雪兰双手捧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大强,这纸……好漂亮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纸。”
“好看是次要的,”何大强从她手里拿回了纸,“关键是耐不耐操。”
他蹲下去,把那张纸直接按进了旁边的水盆里。
张雪兰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你干嘛!”
何大强没说话,把纸在水里泡了足足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他把纸捞了出来,拎着一角往下抖了两下。
水珠瞬间滑落了。
纸张干爽如初。
不皱,不软,不变形,甚至连颜色都没有丝毫变化。就好像水压根没碰到过它一样。
张雪兰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何大强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你不会还要烧吧?”张雪兰的声音都变调了。
何大强没回答,直接打着了火,把火苗凑到了纸面上。
火焰舔上纸面的一瞬间,纸张表面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银白色微光。那层微光像一面无形的盾牌,把火焰隔绝在了纸面之外。打火机烤了整整十秒钟,纸面连一个焦点都没有。
何大强收了打火机,把纸翻过来给张雪兰看。
干干净净。
连个烟熏的痕迹都没有。
“水火不侵,”何大强把纸搁在了石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万年不腐。这就是澄心堂纸。”
叶孤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柱子后面。他看完了整个测试过程,手里的酒葫芦举在半空中好几秒了都忘了喝。
“水泡不烂,火烧不着,”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纸,伸出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这东西如果做成书籍,千年以后后人看到的字迹跟今天写上去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古人说的‘传世之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三个老国医也闻讯赶来了。方世元拿着那张被泡过又被烧过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放大镜,趴在纸面上看纤维结构。
“不可能,”他嘟囔着,“这种纤维排列的紧密程度,比人体的肌腱纤维还要致密。纸怎么能有这种结构?”
“因为原料不是普通的植物,”何大强拿过一个煮鸡蛋开始剥,“灵藤的纤维天生就比任何已知材料都要结实。我只是把它重新排列组合了一下。”
沈老爷子接过方世元手里的放大镜,也趴上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老花眼里全是水光。
“大强,你给我一张,”他的声音都在抖,“就一张。我要写一份药方留给后人。这种纸写的药方,一万年以后还能看得清清楚楚,那就不是药方了,那是国宝。”
“等我多做几张再说,”何大强把鸡蛋塞进嘴里,“现在一共就这十几张,金贵着呢。”
赵含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攥着一根没啃完的玉米,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手里的玉米已经举了半天了都忘了啃。
“大强,”她的声音有点飘,“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
“不卖。”
“我不是说要卖啊,我就问问。”
“一张的话,”何大强想了想,“如果被懂行的人看到了,拍卖行起拍价大概能到一百万。但如果知道它水火不侵万年不腐,那就不是钱能衡量的了。”
赵含含手里的玉米掉了。
这时候慕容冰也来了。她昨天就听赵含含说了大强在造纸的事,但一直没时间过来看。今天一早特意从外村赶了过来,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挽成了利落的马尾,走路带风。
“大强,听说你……”
话说到一半她就闭嘴了。因为她看到了石桌上那张纸。
慕容冰是见过世面的女人。她经手过的名贵书画不下千幅,接触过的纸张材料从手工宣纸到法国阿尔什水彩纸,从日本雁皮纸到意大利法布里亚诺,全世界最顶级的纸她都摸过。
但面前这张纸,她完全认不出来。
她伸手拿起那张纸,手指刚触到纸面,瞳孔就缩了。
“这个质感……”她的声音变了,从日常的从容变成了一种压抑着激动的颤音,“大强,这是什么纸?”
“灵藤纸浆做的,”何大强在旁边喝水,“你可以试试泼墨上去。”
慕容冰的手在发抖。她是学书法的出身,对纸张的感知力远超常人。她光凭手指触摸就能判断出来,这张纸的纤维结构紧密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表面的平滑度超过了她接触过的任何一种纸张,而且它还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微弱香气。
“这要是拿去拍卖,”慕容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是一百万的事。如果鉴定确认它水火不侵的话,一张的价格……我估不出来。”
“估不出来就对了,”何大强把水杯搁下,“反正我也不卖。”
张雪兰这时候从屋里搬出了那套安神药墨和大强做的极品毛笔。她把墨研好,铺了一张纸在石桌上,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家”字。
她的字算不上好看,是那种农村小学教出来的端正楷体,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但那个“家”字落在神纸上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墨迹在纸面上没有晕开。
一丝一毫都没有。
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锋芒毕露,棱角分明。而且墨迹在纸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立体感,像是浮在纸面上方半毫米的位置,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和灵动。
“好字。”慕容冰脱口而出。
张雪兰红了脸,“我字丑,别笑话我。”
“不是字好不好看的问题,”慕容冰盯着那个“家”字,眼睛里全是光,“是纸好。这种纸能把任何一个人的字都衬托出最好的状态。它就像一面镜子,把书写者灌注在笔画里的精气神,全都放大了。”
何大强看了一眼那个“家”字,笑了。
“写得好。”
张雪兰低下了头,耳朵尖红了一片。
何大强把石桌上的纸收了收,数了数,一共十五张。他随手把这叠无价的神纸扔在了石桌边上,拿了最底下的一张垫在茶杯下面当杯垫。
慕容冰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赵含含手里攥着捡回来的玉米,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这时候门楼那边又传来了动静。赵含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大强,外面那个沈墨臣老头,从昨天到现在,已经在门口站了快二十个小时了。下了一夜的雨,他就撑着伞在门口站了一夜。他的徒弟都急疯了。”
何大强挠了挠头,“他到底想干嘛?”
“说是要见你,以画会友。带了好几幅他的得意之作。”
“不见,”何大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又不懂画。”
他说完这话,随手拿起旁边一支毛笔,蘸了点墨,在石桌上的一张神纸上画了一只乌龟。
画得很丑。
乌龟的四条腿长短不一,壳子画歪了,脑袋画得像个土豆。
“这什么玩意儿,”他自己看了一眼都嫌弃,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隔着院子朝门楼方向一扬手。
纸团划了一道弧线,越过了院墙,落在了门楼外面的垃圾桶旁边。
“去,告诉那个老头不用等了,改天再说吧。”
赵含含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往门楼走去。
而此刻门楼外面,沈墨臣正撑着伞站在石板路上。九十一岁的老人,身子骨硬朗得不像话,在雨里站了一夜眼睛都没合一下。他身后的徒弟已经急得团团转,一直在劝他回去。
一阵风吹过。
那团揉成球的废纸从墙头上飘了下来,在风中打了两个滚,停在了沈墨臣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