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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做了三天。
何大强先后织完了两匹大布,又用那段试样布裁补细节,给张雪兰做了一件对襟立领的中式上衣,给慕容冰做了一件修身的旗袍,给赵含含做了一件简简单单的短袖衫。没有花里胡哨的设计,就是最朴素的剪裁,但每一条缝合线都是用冰蚕丝穿的,每一个针脚里都灌注了一丝柔和的暗劲。
做出来的效果,把几个女人全镇住了。
张雪兰穿上那件对襟上衣的时候,整个院子里的空气好像都安静了一瞬。冰蓝色的布料贴在她身上,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那些缂丝织进去的灵藤纹路在她走动的时候会随着身体的弧度缓缓流动,像是有活的藤蔓在她身上缓缓生长。
赵含含穿上短袖衫之后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眼圈都红了。她这辈子穿过最贵的衣服就是县城商场打折买的二百块钱的连衣裙,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穿上这种东西。
慕容冰是最后一个换上的。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何大强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那件旗袍的冰蓝色在她身上呈现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质感。慕容冰的身材本来就极好,一米七三的个头,该凸的凸该翘的翘,旗袍的高领勒出了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两侧的开叉到膝盖上方三寸,走起路来冰蚕丝的布料像液态的水银一样贴着她的腿部线条流动。
最震撼的是那些缂丝图案。
何大强在慕容冰的旗袍上织的不是灵藤,而是凤凰。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从旗袍的下摆盘旋而上,凤尾的羽毛在腰间散开,凤头恰好落在胸口偏左的位置。凤凰的颜色是用朱砂红和槐花金交织的,在冰蓝色的底色上显得极其夺目,但又不会觉得俗气,因为冰蚕丝半透明的质地让所有的颜色都自带一层含蓄的光晕。
慕容冰走到阳光下的时候,整件旗袍像是被点亮了一样,凤凰的羽毛在光线的折射下闪烁着若有若无的七彩流光。
“怎么样?”何大强扛着斧头问了一句。
慕容冰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旗袍,伸手摸了摸凤凰的翅膀,指尖触到的是冰凉丝滑的触感和暗劲封存的细密震颤。
她做了十几年的高端时尚,接触过全世界最顶级的高定品牌。迪奥的高定她穿过,香奈儿的手工坊她参观过,爱马仕的丝巾工坊她考察过。她自认为对“极致”这两个字有着这个行业里最苛刻的定义标准。
但此刻穿在她身上的这件旗袍,彻底刷新了她对极致的理解。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上次天山雪蚕丝做的战袍已经够逆天了,但跟这件比起来就像白开水和陈年佳酿的区别。这件旗袍用的冰玉蚕丝灵气浓度远超雪蚕丝,用的工艺是失传了上千年的古法缂丝而非普通织法,缝合的每一个针脚里都封存着修仙者的暗劲。世界上任何一个品牌,花再多的钱,雇再多的工匠,都不可能复制出第二件。
这不是衣服了,这是文物级别的艺术品。
“很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非常好。”
何大强“哦”了一声,继续劈柴。
就在这天下午,一件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发生了。
慕容冰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叫苏菲·德·拉克鲁瓦,是法国“拉克鲁瓦高定”的首席设计师,也是慕容冰在国际时尚圈的老对头。两个人从十年前就互相看不顺眼,每次在巴黎时装周上碰面都会明枪暗箭地互怼一番。
苏菲这次打电话不是来吵架的,是来通知慕容冰,她下周要到中国考察东方面料市场。
“我听说你现在住在一个中国的乡下村子里?”苏菲在电话那头用蹩脚的英语夹杂着法语说,“太不可思议了。你,慕容冰,全球排名前五的时尚买手,居然去乡下种地了?”
慕容冰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下,“我没种地,我只是住在这里。”
“那有什么区别?”苏菲的语气里全是嘲讽,“你要是闲得无聊想体验田园生活,巴黎郊外有的是庄园,何必跑到那种地方去。我这次来华是考察丝绸原产地的,顺便看看你说的那个什么‘荷花村’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要来荷花村?”慕容冰挑了挑眉。
“如果你方便的话。毕竟你吹了这么久的东方美学,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放弃了巴黎的一切跑到乡下去。”
慕容冰沉默了两秒。
“可以,”她说,“我帮你申请一下。外村有农家乐,你可以住两天。”
“外村?什么意思?还分内村外村?”
“来了你就知道了。”
慕容冰挂了电话,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三天后,苏菲·德·拉克鲁瓦来了。
她是坐着一辆租来的奔驰S级从省城开过来的,车后座堆满了她的高定设计稿和面料样本。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私人助理和一个法国摄影师。
车开到荷花村外村入口的时候,被武警和物业管控团队拦了下来。
苏菲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路边那块写着“特级生态管控区,严禁擅入”的铁牌,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是什么?军事管制区?”
“生态保护区,”慕容冰的物业管控团队已经接到了通知,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走过来,用流利的英语跟苏菲确认了身份,然后放行进入了外村。
苏菲被安排住在了外村最好的一间农家乐里。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但对于一个住惯了巴黎丽兹酒店的法国女人来说,这地方简直就是难民营。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了不起的村子’?”苏菲站在农家乐的院子里,四下打量着周围低矮的砖瓦房和泥土路,脸上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了,“慕容,你确定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你先住下来,明天我来见你。”
“你在内村?为什么我不能进内村?”
“规矩。”
苏菲翻了个白眼。
第二天上午十点,慕容冰从内村走了出来。
她穿的正是何大强做的那件冰蚕缂丝旗袍。
苏菲正坐在农家乐门口的竹椅上喝着一杯她自己带来的法国咖啡,手里翻着她最新一季的高定设计稿。她抬头看到慕容冰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的设计稿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
她的目光被那件旗袍钉死了。
苏菲做了三十二年的高定设计,曾在巴黎最顶级的高定工坊里跟过几位大师级裁缝,她的双眼是这个行业里最毒的工具之一。她只用了不到三秒钟就判断出来了,慕容冰身上的这件旗袍用的不是任何她认识的面料。
不是桑蚕丝,不是真丝雪纺,不是丝绒,不是塔夫绸,不是欧根纱。
她见过的所有面料里,没有一种能呈现出这种质感。那种半透明的冰蓝色底色在阳光下流动着若有若无的光泽,像是把一片冰川的灵魂织进了布料里。而那只缂丝凤凰,正面和反面一模一样,没有一根线头,图案的精细程度已经超越了刺绣的范畴,更像是从布料的纤维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苏菲站了起来。
她绕着慕容冰走了一圈,眼睛从旗袍的领口扫到下摆,从前片看到后片,从袖口看到开叉。她蹲下去看了看下摆的收边,又站起来看了看领口的包边。
“这是什么面料?”她的声音变了,法语里那种惯常的傲慢和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冰蚕丝,”慕容冰淡淡地说。
“冰蚕丝?我没有听说过这种面料。”
“你当然没听说过。这种蚕已经灭绝了五百年了。”
苏菲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个图案,”她的手指悬在凤凰的翅膀上方,不敢碰,“这不是刺绣,对吗?”
“不是。这是缂丝。通经断纬,一寸缂丝一寸金。唐宋时期只有皇家才用得起的工艺。”
“但是……两面完全一样,”苏菲的声音几乎是在低语了,“没有线头,没有结疤,没有任何缝合的痕迹。这怎么可能?Chanel的高定工坊做一件外套的手工缝合需要八百个小时,但他们的缝合痕迹在放大镜下还是能看到的。这件旗袍上我找不到任何……任何人工的痕迹。”
她退后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慕容,这是谁做的?”
慕容冰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旁边的桌子上端起了一杯刚沏好的滚烫灵泉茶,当着苏菲的面,把整杯茶水泼在了自己旗袍的前襟上。
苏菲尖叫了一声。
但茶水没有渗透。
滚烫的茶水落在冰蚕丝的表面,像落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屏障上,聚成了无数颗圆滚滚的水珠,然后沿着旗袍的纹理顺滑地滑落,滴在了地上。
慕容冰用手掌拂了一下前襟。
干干爽爽的,连一丝水渍都没有。
苏菲的脸白了。
“水火不侵,”慕容冰轻声说,“冬暖夏凉,刀剪不断。而且你闻闻。”
苏菲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一股极其淡雅的冷香从旗袍上飘过来,像薄荷又像雪山上的冰花,清冽得让人的太阳穴一阵舒爽。
“这是蚕丝本身自带的灵气,”慕容冰的嘴角轻轻一翘,“穿在身上一整天也不会消散。”
苏菲呆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哭了。
不是那种矜持的红了眼眶,而是真真切切地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她那件价值五十多万法郎的Dior定制衬衫上,把衬衫前面洇湿了一大片。
她哭的不是因为委屈。
她哭的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引以为傲了三十二年的“巴黎高定”,在这件东方旗袍面前,就是个笑话。
她花了三十二年时间研究面料,研究剪裁,研究色彩搭配,研究缝合工艺。她亲手设计的高定礼服最贵的一件卖到八百多万法郎,穿在了某个中东公主的身上。她一直觉得自己站在了服装设计的金字塔顶端,俯瞰众生。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站的那个金字塔顶端,在真正的巅峰面前,连山脚都算不上。
她手里那些精心绘制的设计稿,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创新面料,在冰蚕缂丝面前就像小孩子用蜡笔画的涂鸦。
“慕容,”苏菲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求你告诉我,做这件衣服的人在哪里?我想见他。我可以放弃我在巴黎的一切,只要他愿意让我看一看他是怎么做的。”
慕容冰看了看内村的方向。
何大强此时正穿着一条大裤衩和一双拖鞋,蹲在水库边上研究怎么把那条躲在深水区的变异鲟鱼弄上来。他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钓竿,鱼钩上挂着一坨灵泉水泡过的蚯蚓,身后躺着打瞌睡的大黄。
“他现在没空,”慕容冰转过头来,看着苏菲那张涕泗横流的脸,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他在钓鱼。”
苏菲愣住了。
“钓鱼?”
“对,钓鱼。他说水库里有条大鲟鱼,打算弄上来炖汤喝。”
苏菲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坐回了竹椅上,弯着腰把掉在地上的设计稿一张一张捡了起来。捡着捡着又开始哭,把设计稿上的铅笔线条都洇花了。
慕容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内村。
走到门楼下面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苏菲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取消了下周回巴黎的机票。我要在这里多住几天。即使见不到那个人,至少让我在这个村子里多呼吸几天这里的空气。”
慕容冰看完消息,把手机揣回了口袋,嘴角弯了一下。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张雪兰正穿着那件冰蚕缂丝的对襟上衣在菜地里拔萝卜,赵含含穿着冰蚕缂丝的短袖衫在门口跟叶孤城下象棋。
两个女人穿着价值连城的天衣,一个拔萝卜一个下棋,脸上的表情跟穿了件地摊货一样自然。
慕容冰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何大强一直在过的生活。
把最极致的东西用在最日常的事情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楼外面,苏菲还坐在竹椅上哭。那个骄傲了三十二年的巴黎高定首席设计师,此刻像个迷路的小女孩一样蜷缩在一把中国农村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一沓被泪水洇花的设计稿。
而做出那件让她信仰崩塌的衣服的男人,正在水库边上钓鱼,连裤腿都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