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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先是一滴两滴，打在露台的木板地上，像谁在试音。后来就密了，风从海面卷过来，把雨点斜着拍在玻璃窗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店外排队的客人一哄而散，剩下几个没带伞的挤在檐下等，杨紫跑出去送了两把店里的备用伞。
店里终于空下来。
黄晓明站在收银台前，拿着计算器按了一阵，脸色越来越沉。林大厨从后厨端了碗姜汤出来，递给他：“先喝口，别算那么急。”
“林老师，今天又超了。”黄晓明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放，“虾买多了，鱼也剩了，青菜下午蔫了一半。菜品好是好，可食材损耗太大，营收跟不上啊。”
林大厨一听这话就皱眉：“海鲜必须当天活杀，品相才好。你让我少买，客人点了没有怎么办？招牌砸了谁负责？”
“不是不让你买，是控制量。”黄晓明压着声音，尽量把话说得平，“我们每天先按预估人数的八成备货，不够再补。不能什么都往顶配准备。”
“我这是对客人负责。”
“可我们也要对节目组负责，对营收目标负责。”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算吵架，但屋里的空气明显紧了起来。
杨紫本来在擦桌子，听着听着动作就慢了，偷偷给姜妍使眼色。姜妍会意，走过去打圆场：“哎呀，先都喝口水。这雨一下，明天客人可能更多呢，我们得往前看。”
尹浩宇在旁边把洗好的杯子一个个摞起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要不要我明天去市场做个价格对比，找两家便宜点的海鲜摊？”
这话倒是提醒了苏清颜。
她合上账本，抬头说：“我算了一下，这两天有几道菜点单率特别低。海鲜浓汤、黄油焗虾、甜品拼盘，一天卖不出两三份，但备料最贵、步骤最复杂。我们可以把这三道暂时砍掉，换成两道上菜快、成本低的小炒。招牌菜都不动。”
她说完看向林大厨：“林老师，您看这样行不行？”
林大厨端着姜汤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半晌说：“招牌不动，我可以接受。”
黄晓明如释重负，连忙点头：“行行行！就按清颜说的办！明天我来改菜单！”
一场风波轻轻落地。
晚上八点多，雨还没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气。店里的灯暖黄暖黄的，照着每个人忙碌的影子。
王俊凯把大厅的地拖了一遍，连桌椅脚都搬开擦。拖把过水拧干，来回两遍，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他干完把拖把挂到后门边上，又走到收银台旁边，见苏清颜还坐在那儿对单子。
“姐，你怎么还在看这个。”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顺手抽走她手里一沓票据，“这都第几遍了。我帮你分，你教过我的。”
他没等她拒绝，已经按日期把票据一张张铺开，分成“食材”“耗材”“其他”三摞，又拿夹子分别夹住。
苏清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利索的动作，轻轻笑了下：“你现在都能替我管账了。”
“别的不会，帮姐收钱算钱还是可以的。”王俊凯抬头，冲她弯眼一笑，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黄晓明从旁边经过，拍了拍他后脑勺：“别光帮清颜，明天开始营业额你盯着，达不了标扣你零食。”
“成，我盯就我盯。”王俊凯揉着后颈，还在笑。
屋外雨声细密，杨紫和姜妍凑在沙发区看第二天的天气，讨论要不要提前把露台的桌椅收进来。尹浩宇在厨房门口擦高脚凳，林大厨坐在后门台阶上跟人打电话，偶尔笑一声。
苏清颜坐在暖光里，觉得自己像被泡在一池温水里，骨缝里的那点紧绷，正一点点往外散。
她没注意到，后厨和餐厅之间的那扇窄门边，张艺兴刚洗完锅，正靠着门框站着。
他围裙还没解，袖口湿了一截，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店里的暖光打在他侧脸，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目光越过半间屋子，落在收银台旁。
那里有人在笑，有人在闹。少年不知说了句什么，她抬手遮了遮嘴，笑得眼睛弯起来。王俊凯倾过身，把一摞票据递给她看，两人的头凑得很近，像在共享某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小秘密。
张艺兴看了一会儿，垂下眼。
他慢慢把袖口往上卷了卷，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水槽里还泡着几把漏网和两个不锈钢盆，他拧开水龙头，让冷水重新浇在手腕上。
凉的，但很清醒。
九点收工，雨已经小成了毛毛雨。
众人站在门口，商量着怎么回去。黄晓明开了车，说可以送姜妍和杨紫。尹浩宇住得最近，说淋着回去就行。林大厨还要等食材店回电话，晚一点再走。
门口剩下苏清颜、王俊凯和张艺兴。
王俊凯从门后拿了两把伞，一把自己握着，一把递给苏清颜：“姐，我送你。雨夜路滑，那条小路晚上灯不亮。”
苏清颜犹豫了一下：“你不是住在另一边？”
“顺路，我绕两分钟就到了。”他把伞撑开，往她那边斜了斜，“走吧。”
苏清颜没再推辞，接过伞，两人并排走进雨里。
张艺兴站在门口，手里也拿了一把黑伞，没有撑开。他看着两人走出去几米远，才低头把伞打开，慢慢跟上去。
伞是自动的，撑开时“啪”地响了一下，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苏清颜没有回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前头两个人走得不快。王俊凯个头高，伞举得也高，大半都倾向苏清颜那边，自己左侧肩膀没走多远就湿了一片。两个人影在雨幕里晃着，影子被路灯拖得老长，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张艺兴始终落后十几步。
雨落在他的黑伞上，发出细密又空洞的声音。他走得很稳，步子均匀，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路灯间距很大，每隔一段，三人的影子就会被拉得极长，在地面上交错又分离。
苏清颜走到半路，忽然轻轻往后偏了一下头。
像是被风吹得转了方向，又像是别的什么。
身后的人还在，隔着一整个雨夜的距离，像某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参照物。
她没停，继续和王俊凯说话。声音被雨幕吃掉一些，听不真切。
王俊凯说：“明天我去码头看看海鲜价，林大厨不是说虾贵吗，我找找有没有便宜点的摊子。”
苏清颜说：“我跟你一起去。你不太会挑海货。”
“你会啊？”
“在极挑里为了省钱，学了一点。”
“那正好，姐教我。”
少年语气轻快，像这雨夜里唯一不会沾湿的东西。
到了民宿门口，王俊凯把人送到台阶下，确认她进了门，才撑着伞往回走。经过张艺兴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点了下头：“艺兴哥，我先回了。”
张艺兴“嗯”了一声：“路上慢点。”
两人擦肩而过。
张艺兴在民宿外又站了会儿，直到看见苏清颜房间的灯亮起来，才慢慢往自己住的那栋走。
雨还没停，风从海面上来，带着咸湿的凉意，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走到自己那间房门口，把伞收拢，甩了甩水。伞柄上全是雨水，顺着手腕滑进袖口，凉得他一激灵。
他想起刚才她在店门口笑的样子。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