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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他认得。
那张脸，是秦亦安。
原来。
原来是你。
萧景瑜昏了过去。
昏迷里，他又回到了那条河，回到了那片冰凉的水里。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看见怀里的那张脸，一层一层地化开，露出底下那张熟悉的眉眼，熟悉到他心口发疼。
他张了张嘴，想问。
水灌了进来，凉得刺骨，灌进喉咙，灌进肺里。
他沉了下去，再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沉到了三年前。
山洞，火堆，杏仁酥。荒草斋，戒尺，薄被。闻香楼，斗酒，烧火棍。围场，祭坛，山河永固。一张一张的脸，在眼前轮换，走马灯似的，转了又转。
最后，停在了那张脸上。
那张脸，一半是他，一半是他。
眉眼叠着眉眼，声音叠着声音。是同一个人。
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萧景瑜猛地睁开眼。
帐顶。
龙纹帐顶。
金线绣的龙在帐顶盘着，张牙舞爪，瞪着他。
他的手动了动，碰到了一片温热的锦被。后心的疼立刻炸了，他吸了口凉气，侧过头。
床边趴着一个人。
秦烨。
一身常服，没戴冠冕，头发松松地束着，几缕垂下来，落在眉骨上。眼下两团乌青，浓得化不开，下巴上冒出了青茬，一夜之间，像老了五岁。
他一只手还攥着萧景瑜的手腕，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着白，像是怕他跑了，像是怕一松手，床上这个人就没了。即便是睡着，眉头也锁着，锁出一道深深的川字。
萧景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虎口处一道旧疤。
是握剑的手，也是握笔的手。也是三年前，在山洞里，捧着一碗热粥的那只手。
萧景瑜的眼眶，热了一下，又冷下去。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手腕，从那只手里抽了出来。动作很轻，轻得没有惊醒那个人，像是拆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后心的伤口一阵剧痛，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咬着牙，一声没吭。他下床，穿衣，束发，系腰带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他按住，系好了。
一步一步，走出寝殿。
殿外的天是灰白的，风很大，卷着廊下的灯笼来回晃。
守殿的太监愣了。
那小太监手里还捧着铜盆，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一见他出来，吓得差点把盆摔了。
"萧，萧公子，您醒了？您的伤……"
第191章原来他就是陛下
萧景瑜的声音很平。
平得没有起伏，平得吓人。
"我要见陛下。""陛下刚歇下……""我说，我要见陛下。"那太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伤，没有痛，什么都没有，黑黢黢的，像两口枯井。小太监腿一软，一句话都不敢拦，往旁边让开，眼睁睁看着他走了过去。
一刻钟后，御书房。
秦烨是被高湛摇醒的。
老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急得发颤，手指头都在哆嗦。
"陛下！陛下！萧公子来了！"秦烨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景瑜哥？他不是在躺着吗？他伤那么重……""老奴拦不住啊！"秦烨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他翻身下床，腿在床沿磕了一下也顾不上，胡乱抓起外袍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往外走。走到御书房门口，他停住了。
他整了整衣襟，捋了捋袖子，又抬手抹了把脸，把那点睡意和慌乱，一层一层摁回去。再抬眼时，大秦天子的架子，端得严严实实。
他推门进去。
萧景瑜站在御案前。
一身素色长袍，腰板挺得笔直，脸色还有些苍白，唇上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秦烨愣了一下。
这双眼神，他没见过。
不是往日的温吞，不是往日的客气，是刀子，淬了火的刀子。
秦烨心里咯噔一声。他以为萧景瑜是受了惊吓，心里不快，便放软了语气，端起帝王的架子，慢悠悠开口。只是那架子端得，比平时虚了三分。
"萧爱卿。你来了。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就起来了？来人，赐座。"萧景瑜没坐。
萧景瑜也没谢恩。
萧景瑜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看得秦烨头皮发麻。书房的穿堂风吹过来，吹得烛火歪了一歪，把两人的影子都拉长在地上。
"萧卿？"秦烨又唤了一声，声音里的架子，又虚了三分。
萧景瑜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御案前，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秦烨的手腕。
那只手凉得吓人，力气却大得反常，铁箍一样。
秦烨下意识一挣。
"放肆！"这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自己先怔住了。
因为萧景瑜没有松手，因为萧景瑜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一眨不眨，一字一字地，开了口。
"秦。亦。安。"三个字。
砸下来。
御书房里，落针可闻。
烛火哔剥响了一声，没人去剪。
秦烨的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彻底的空白。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从脸颊褪到嘴唇，褪得干干净净。那双眼睛里的帝王威仪，一寸一寸地碎掉，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个十九岁少年，那一瞬间的茫然，无措，和恐慌。
他穿龙袍四年了。四年来，他上过朝，砍过人，凌吃过叛党，抄过王公大臣的家。龙椅上的刀光血影，没能让他的眼睛眨过一下。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慌，他以为自己这颗心，早就练成了铁。
可现在，他慌了。
慌得手指发凉，慌得喉咙发紧，慌得脑子里一万个念头在炸，一个念头都抓不住。
要反驳吗？
景瑜哥已经点破了，这是唯一一次机会，当着面解释的机会。
可是怎么解释？
难道说，朕最开始只是想玩玩？难道说，朕想看看民间的学子是什么样子，没想到玩着玩着，把自己玩进去了？
他说不出口。
他愣在那里。
他愣的这两息，把一切都毁了。
因为萧景瑜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
有时候，沉默比认罪更响。
萧景瑜的手，松开了。
萧景瑜退后半步。
萧景瑜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炉膛里最后一点火星，被人拿湿灰一层一层盖上。
"陛下。骗我，是不是很好玩？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是不是很有成就感？"他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清楚得像在念判决书。
秦烨瞪大了眼，慌忙上前半步，手抬起来，想去拉他，又不敢。
"不是的！景瑜哥！不是！朕没有！我没有！"萧景瑜冷笑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短，像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缝。
"好。秦烨。我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说，为什么这么对我？"萧景瑜的声音很平。
平得可怕。
他这辈子没这么气过，气到五脏六腑都在烧。指尖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印，他都不觉得疼。
他多少次怀疑过，怀疑那个少年的口音，怀疑那个少年的气度，怀疑永安王府那个漏洞百出的身份。他一次次压下去，一次次告诉自己，别多想，他只是个孩子，他只是身世复杂。
结果。
结果人家是天底下最大的那个。
他萧景瑜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被人这么耍过。要不是眼前这个人是皇帝，他真能一拳砸上去。
秦烨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他心口疼，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发紧，堵得生疼。可他知道，今日不说清楚，这个人，就真的没了。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头。
秦烨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到肩头都在颤。然后，他卸了那身帝王的架子，卸得干干净净，像脱一件穿不惯的旧衣。
他开口了。
"景瑜哥。我没想骗你的。三年前，朕在围场遇刺，是燕王的人。那一箭，是朕自导自演的局，可局里混进了真刺客。朕坠了崖，一路被追杀，满京城都是燕王的暗桩。朕若是亮明身份，走漏半点风声，就是死。""朕不敢死。朕死了，大秦就乱了。""景瑜哥，你可知朕这一路，走得有多么艰难？朕跟你讲过的那个嫡子的故事。其实，朕就是那个嫡子。"秦烨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哑下去，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父皇从来，没正眼看过朕。朕不明白。朕不明白，他为什么把皇兄们一个个培养成才，又眼睁睁看着他们厮杀到底。""杀到最后，死的死，废的废。最后，让一个从小在冷宫里长大的孩子，捡了便宜。"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朕登基那天，诏书上的字，朕认不全。是后来，一边批折子，一边让高湛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朕认的。""朕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朕没偷懒过一日。这个国家，是朕拿命填出来的。朕不能死。"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萧景瑜，眼睛里那点水光，强撑着没掉下来。
"景瑜哥。朕跟你说这些，不是求你可怜朕。朕只是想告诉你，朕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朕是不能死。"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明明灭灭。
萧景瑜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站在龙袍底下，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剖开，剖得鲜血淋漓。那些他不知道的冷宫岁月，那些他不敢想的刀口余生，一层一层，摊在他面前。
他心口那股火，矮了三分。
可还剩七分。
那七分是私的。是被骗了整整三年的私，是把一颗真心捧出去、被人当笑话看的私。
萧景瑜开口了。
"你的苦衷，我能理解。"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收紧。
"可是，为什么后来不告诉我？""你跟我回萧府的时候，我逼问你的来历。你编了个永安王世子的身份，我把那当真话，还替你打掩护。""那个时候，我就给过你机会。你明明可以说实话的。为什么不说？"秦烨的嘴唇，动了动。
半天。
他才挤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害怕。"萧景瑜一怔。
那点怒气，被这三个字撞得晃了一晃。
"害怕？你是皇帝。你怕什么？"秦烨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像刀锋上掠过的光。
"朕怕的，不是死。朕怕的，是你。朕在书院那三个月，是朕这辈子最开心的三个月。有人给朕煮粥。有人替朕抄笔记。有人半夜给朕掖被子。有人骂朕混账。有人告诉朕，命比差事要紧。"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