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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多么羡慕，朕能跟景瑜哥像平常兄弟一样相处。朕怕你知道了，就不这样了。""朕怕你从此对朕，像对别的大臣一样。三跪九叩。诚惶诚恐。一口一个陛下。把朕供在神坛上。再不肯，叫朕一声亦安。"秦烨往前一步。
他忽然伸出手，把萧景瑜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得发颤。那双臂膀收拢，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景瑜哥。朕真的不敢失去你。朕就想让你当朕的哥哥。不想让你对朕冷冰冰的。""你就是朕最后的归属。如果连你也对朕形同陌路。那朕，就真的没了魂了。"萧景瑜僵在原地。
后心的伤口被勒得生疼，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抬起手，想推开。
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尖离秦烨的肩只有一寸。
悬了很久。
又放下了。
半晌。
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长，极长，把三年的怀疑、委屈、心疼、不舍，都叹进了那口气里。
叹完了，他开口了。
"行。"一个字。
秦烨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景瑜哥？你说什么？"萧景瑜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我说，行。我原谅你。我不会变。我还是你的景瑜哥。"秦烨的眼眶，唰地一下红了，那层强撑的水光，再也兜不住了。
"真的？你不生朕的气了？""生气。"萧景瑜说。
"但是气完了，日子还得过。不过，你得先给我签个字，画个押。"秦烨一愣，眼泪还挂在眼角，人已经懵了。
"什么？"萧景瑜说。
"写一道旨。就写，无论他日萧景瑜犯何罪过，祸不及萧氏满门，罪不及萧氏一人。钦此。写完，盖上你的玉玺。"秦烨的眼睛，瞪圆了。
"景瑜哥！朕怎么会伤害你的家人！你拿朕当什么人了！"萧景瑜面无表情。
那张苍白的脸上，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写不写？不写，方才的话，就当朕没说。""写！"秦烨咬了咬牙，几步走到御案前，抓起笔。笔走龙蛇，一挥而就，那字写得又快又狠，力透纸背。写完，他从袖中摸出玉玺，蘸了印泥，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
朱红的印泥落在黄绢上，像一滴血。
一道圣旨，新鲜出炉。
萧景瑜走上前，把那道圣旨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确认无误，吹了吹印泥，折好，揣进怀里，贴身收了。
收完，他抬起头，冲秦烨微微一笑。
那笑，温柔得很。
温柔得秦烨头皮一麻，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景瑜哥。你笑什么？"萧景瑜没答。
萧景瑜往前一步。
秦烨下意识退了一步，退到御案边上，退无可退。
下一秒。
萧景瑜弯下腰，伸出手，穿过秦烨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
一使劲。
秦烨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龙袍的下摆扫过御案的边角，案上的镇纸被撞得跳了一跳。
秦烨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景瑜哥！你干什么！放朕下来！这是御书房！来人！来人……"
第192章非礼勿视
萧景瑜抱着他，大步往里间走，边走边说。
他走得很稳，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托着人的那只手纹丝不动。秦烨挂在他怀里，龙袍的下摆一路扫过御案，扫过笔架，一支狼毫被带得滚了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陛下犯了错，是要接受惩罚的。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秦烨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萧景瑜的前襟，抓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那一夜，那一顿戒尺。那顿打在龙臀上的戒尺。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红得能滴血，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景瑜哥。你该不会，要对朕……"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那个字，几乎是含在舌头底下的。
萧景瑜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从他脸上扫过，又往下扫了一寸，扫得秦烨浑身一激灵。
秦烨闭上了眼。
眼睫毛抖得厉害。
他认了。
打就打吧。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反正他这条命，这个人要拿，就拿去。
他只是觉得，有点羞耻。堂堂天子，被按在腿上打屁股，传出去，他这个皇帝还怎么当。他咬着下唇，把那口气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可他没躲。
他甚至还往上挺了挺，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然后。
他发现，他想错了。
萧景瑜没有用戒尺。
萧景瑜用了另一种方式。
里间的灯，被他一抬手灭了。
那一夜，皇宫里，时不时地，传出帝王压抑的，断续的，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的声响。
守在外头的高湛，抱着拂尘，眼观鼻，鼻观心。
老太监一张老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脖子上的皱纹都绷紧了。他僵着身子站了半晌，终于往后退了七八步，一直退到廊柱子后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柱子里去。
老太监在心里默念。
非礼勿听。
非礼勿听。
非礼勿听。
念到第七遍，他抬手把两个耳朵都捂上了。
而萧景瑜呢。
萧景瑜把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了。
他今日敢这么干，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哪怕有朝一日，秦烨翻了脸，他也认了。大不了，一死。
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是这个人的。
第二日，清晨。
秦烨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金丝楠木的床架上挂着帐子，帐子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光，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
他动了动。
浑身酸痛，像被人拿车轱辘碾过一遍。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
床铺那一半是空的，凉的，早就没有温度了。
那个人早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片衣角都没留下。连枕头上都收拾得平平整整。
秦烨撑着身子坐起来，扶着腰，龇牙咧嘴，吸了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脖子上，胸膛上，腰上，全是痕迹。红的，紫的，深深浅浅，像打翻了一盘朱砂和墨。
秦烨的脸，一点一点地黑了。
他抓起被子往身上一裹，裹得严严实实，指节把被角攥出了几道褶。
"好。好你个萧景瑜。竟然如此对待朕！不是说好，朕在上的吗！"他吼完这句，扯到了腰，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又栽回了床上。
秦烨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腰疼。
他抓起枕头，狠狠砸在地上。
枕头砸在金砖上，闷响了一声，弹了弹，不动了。
砸完了，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撑着床头坐直，扬声叫太监进来伺候穿衣。
穿戴整齐，他端着帝王的架子，去上早朝。
龙袍穿得一丝不苟，玉带束得整整齐齐，冕旒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只是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丹墀之下，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谁都不知道，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只当是因为昨日遇袭的事，一个个跪得比平常更低，头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只有高湛，站在御案侧后，眼观鼻，鼻观心。
老太监的眼皮底下，那点幸灾乐祸的笑意，藏得严严实实，只在心里给萧公子烧了三炷香。
萧公子啊萧公子，您可千万保重。
昨日官道遇袭，刺客当场拿获。
审出来的结果，震动了整个朝堂。
齐地三部，楚地六部。
复国会的九处分舵，一夜之间，全让玄甲卫连锅端了。
杜伏威背后那位斗笠大人，也没跑成。
那位大人的身份揭晓的时候，满朝哗然。
宗正寺卿，秦珩。
太后的亲侄子。
金銮殿上，死一样地静。
秦烨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敲得很慢，敲得大殿里人人头皮发麻。
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只吐了一个字。
"斩。"九族，尽诛。
太后闻讯，当夜就"病"了。
病得连床都下不来。太医院去了三个院正，诊了半宿，诊出的结果只有四个字，急火攻心。
至此，两朝想复国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齐人的旗，楚人的火，三十年了，终于烧到了头。
这其中，萧景瑜出了大力。
供状是他审的，窝点是他画的，名单是他核的。
功劳簿上，他的名字排在头一个。
秦烨论功行赏，金银爵位，摆了一案。
他却只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只要了一道旨。
那道旨，如今揣在他怀里，贴身收着。
又过了数年。
这一日，东宫。
日头正好，晒得窗纸发白，院子里两棵海棠开得正盛。
一个少年，趴在案上，吭哧吭哧地写折子。
那少年十四五岁，眉目清秀，脸还带着婴儿肥，一笔字写得端正工整，只是写着写着，就停了。
他盯着那道折子看了半天，越看眼睛越直，然后猛地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了案上，瘫成了一张饼。
"为什么啊！为什么皇兄和萧哥哥，每日里游山玩水。朕却要在这儿，写这些写不完的折子！"他哀嚎完，拿脑袋磕了磕案沿，磕得砚台都跳了跳。
一旁，高湛抱着拂尘，笑眯眯地站着。
老太监的声音，又轻，又软，又扎心。
"太子殿下。还要更加勤勉才是。一会儿，萧公子就回来了。他会查您的折子的。"秦翊整个人一哆嗦，直接从案上弹了起来。
他抓起笔，手忙脚乱地接着写，笔都拿倒了，墨滴在折子上洇开一块，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黑，一边擦一边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全文完！）
第193章番外一
大朝会，卯时三刻，太极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丹墀之下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铜鹤灯台里烛芯燃烧的细响。
今日议的是漕运改道的事。户部尚书计千秋出列奏事，奏到河工银两的数目时，龙椅上的秦烨微微皱了皱眉。
他就皱了一下眉。
为的是昨晚批折子批到三更，肩颈发酸，方才不过是活动了一下筋骨，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可计千秋不知道。
计千秋只看到天颜一沉。
老尚书的声音当场就劈了，劈得七零八落。
"臣，臣愚钝！臣失仪！臣该死！"扑通一声，计千秋跪了下去，五体投地，那顶乌纱帽滚出去半丈远，帽翅还在原地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