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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运气好，遇着一头獐子，一箭就撂倒了，第三天猎了头鹿，那鹿角漂亮得很，我让人给你留着，回头挂你帐里。"萧景瑜："嗯。""第四天碰着一头孤狼，好家伙，那畜生凶得很，跟我兜了小半个山头，最后叫我放倒在雪地里了。我想着狼这东西邪性，就没往营里抬，皮子倒是好皮子……"萧景瑜："嗯。"周牧野讲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从猎物讲到篝火，从篝火讲到哪个营的伙房炖肉最香。
萧景瑜身心俱疲，主要是某处隐隐作痛，眼皮直达架，全靠最后一点涵养撑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又一个的"嗯"。
"对了，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了。"周牧野总算说到重点，"狩猎一结束，陛下在猎场开猎宴，咱们猎了狼王，会受到陛下奖赏！""万金，子爵，还有陛下亲赐的宝弓。明日你还能起来不？能起来的话，咱们一块儿去领赏啊！"萧景瑜垂着眼皮，含含糊糊地应付。
"再说吧。""我这一身伤，明日未必起得来。""那你可亏大了。"周牧野替他惋惜，"狼王首级我给你收着呢，鞣得好好的，就等着明日献上去呢。""回头赏下来了，你那份，我分文不取，全给你送来。"萧景瑜又敷衍了两句。
周牧野见他眼皮都抬不动了，总算识趣地站了起来。
"那你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对了，猎宴是申时开始，你要是能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占个好位置。""嗯。""走了啊。""嗯。"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萧景瑜维持着靠在榻上的姿势，半天没动。
总算走了。
另一边，"秦亦安"走出没多远，就在离萧景瑜营帐十来步的地方，瞧见了热锅上的高湛。
老太监抱着拂尘，在离寝帐十来步的地方，绕圈子。
一圈，两圈，三圈。
转得跟磨驴似的。
脸上那点平日的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脑门子的汗。
看见秦烨出来，高湛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小跑着就迎了上来。
"陛下！""老奴给陛下请安！"秦烨挑了挑眉。
"你在这儿转悠什么？"高湛擦了把汗，苦着脸。
"陛下容禀。老奴方才去御帐送吃食，一掀帘，没人了。老奴这一吓，魂儿都飞了，顺着道就找过来了。结果一到萧公子寝帐门口，就听见里头……"话说到这，高湛就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眼神扫了过来。
那眼神跟三九天的冰锥子似的，直往人骨头缝里扎。
高湛的膝盖比脑子快，扑通一声就跪了。
"奴才什么也没听到！""奴才方才什么都没说！"秦烨抱着臂，居高临下看他。
今儿他心情好，出奇的好。不但没治高湛的罪，还慢悠悠开了口。
"你既然听到了龙威，还不跪下谢恩？"高湛一愣。
随即把头磕得砰砰响。
"老奴谢陛下龙恩！陛下天威浩荡，老奴受益匪浅！""行了，起来吧。"秦烨摆摆手，唇边那点笑压都压不住，回去吃了个晚膳，哼着小曲就往萧景瑜的帐篷走。
朕要去找萧景瑜了。
想到这三个字，秦烨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红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烫手。
他把拳头抵在唇边，低低地咳了一声，想压一压。
压不住。
嘴角它自己有主意，一个劲儿地往上翘，翘得怎么摁都摁不下去。
帐帘一挑，秦烨进来了。
他脸上的得意还没收干净，一抬眼，先愣了。
萧景瑜坐在榻上。
披着一件外袍，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眼下两团乌青，腰挺不直，坐都坐得歪歪扭扭。
案上放着一碗粥，动了两口，凉了。
秦烨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来，仰头看他。
"怎么坐起来了？""躺着去。""粥怎么不喝？凉了让高湛换。"萧景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把秦烨看得头皮一麻。
烛光底下，那人斜倚在榻上，外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眉是远山眉，斜斜地飞入鬓角。
眼是桃花眼，平日里看谁都带着三分温吞的暖意，此刻却因为恼意，眼尾洇着一点红，湿漉漉的，像含着一汪化不开的春潮。
唇色淡，微微抿着，抿出一道倔强的弧。
病气给他添了三分柔，怒气给他添了三分艳。
温温的，软软的，又凶凶的。
像只刚让人顺了毛、又翻脸挠人的猫。
秦烨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完了。
他心想。
方才那点心疼，"唰"地一下，烧成了别的什么。
心猿意马。
马已经脱缰了。
萧景瑜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越来越不对，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看什么看？"他拢了拢衣襟，把那截锁骨遮上，动作一大，又扯得腰眼一酸，"嘶"了一声。
这一声，又轻又哑。
秦烨的眼睛，更亮了，快步走上前，指尖搭在萧景瑜的唇上摩挲着。
"景瑜哥。"
第183章牧野？你在这跪着干什么？
"亦安，干什么。"萧景瑜郑重的看向秦亦安，“不可，其余事要先审完刺客再说。”
秦烨哑然失笑，被萧景瑜哄着出了帐。
不多时，萧景瑜出来了。
一身短打，袖口扎紧，腰间悬着短刀，利利索索。
"走？""走。"秦烨想搀扶萧景瑜，被萧景瑜躲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直奔守卫营区。
进了营区，萧景瑜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斜前方一顶帐里，跪着个人。那人腰板挺得笔直，脑袋耷拉着，一动不动。
萧景瑜凑近一看。
是周牧野。
"牧野？你跪这儿干什么？"周牧野闻声抬头，一看是他，眼睛先是一亮。随即，他又看见了他身后那个人。
那点亮光，唰地一下灭了。
他张了张嘴，一句"拜你背后那位所赐"差点脱口而出，正撞上秦烨从萧景瑜背后递过来的一个眼神。
那眼神不轻不重，就那么淡淡一扫。
周牧野的后脖颈，唰地一层白毛汗。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我……我在祷告。""祷告？""对。"周牧野硬着头皮往下编，"狩猎这事儿，打打杀杀的，冲撞了山神爷就不好了。我跪这儿，求山神爷保佑，保佑围猎顺顺利利收摊，大伙儿平平安安回家。"萧景瑜上上下下打量周牧野。
这人平日里见着道观都要进去赊二两酒，今儿怎么忽然虔诚起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连日杀生，求得心安，也是常情。
"行吧，祷告完了就起来，正好缺个人手，跟我们走一趟。"周牧野如蒙大赦，撑着地就要起身。
他两条腿早不是自己的了，他撑了一下，没起来。
再撑一下，他扶着帐柱，龇牙咧嘴，总算把自己从地上拔了出来。
"走走走，去哪儿？""审刺客。"周牧野的眼睛唰地一下又亮了。
"审刺客？带上我！我拿手！"萧景瑜瞥他一眼，转身就走，周牧野一瘸一拐地跟上。
路过秦烨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弯了弯腰，低了低头。
秦烨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只在错身的一刹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慢悠悠地丢下两个字。
"识相。"周牧野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无声的骂。
骂完，他又赶紧左右看了看。
确认没人听见，他才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三人进了营帐。
这顶帐子原本是守卫的寝帐，临时腾出来的。
中间立着几根木柱，两边拿牛皮绳拦了拦，二十六名刺客一字排开跪坐在地上，一个个蓬头垢面，手脚带着镣铐。
帐子里一股子馊味，混着血惺味和汗酸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看守的禁军往里一站，腰板挺直，目不斜视。
看见秦烨进来，愣是没一个跪的，连头都没多点一下。
这是高湛提前打点过的。
可这些禁军心里并不平静。
为首的队正姓赵，当差十二年，押过死囚，守过诏狱，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今夜这位萧公子一进门，他就觉得后脖颈发凉。
说不上为什么，那人的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个二十岁的学子，倒像一把收了鞘的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鞘，可你知道它一出鞘就要见血。
赵队正的手，悄悄按上了刀柄。
不为防备刺客。
为防备自己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慌。
事实证明，赵队的第六感是正确的，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周牧野跟着进来，先被那股味儿呛得咳了两声，然后兴致勃勃地四下打量。
秦烨走在最后。
他在帐门口停了半步，目光先落在萧景瑜的背影上，然后才缓缓扫过全场。
萧景瑜在帐子正中站定，环视一圈。
"都抬起头来。"没人动。
"我让你们，抬起头来。"周牧野火了，红缨枪往地上一顿。
"耳朵都聋了？！"二十六颗脑袋，齐刷刷抬了起来。
萧景瑜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扫得很慢。看到谁，谁的头就下意识地缩一缩。
赵队正站在柱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慌，又重了一分。
审人他见过，先吼，再打，再上刑。
头一回见这么审的。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
萧景瑜先问了一圈杜伏威背后是谁。
底下一水儿的喊冤。
"杜爷嘴严，单线联系！""我们只知道拿钱办事，别的问都不敢问！""大人，冤枉啊！"萧景瑜也不恼，也不追问，就那么听着。
听完，他背着手，又在人群里走了一圈。
这一圈走得很慢。
慢到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手上、身上，停留了一瞬。
站在后排的一个刺客，被那目光扫过的时候，莫名其妙想起了小时候在村口见过的算明先生。
那先生也是这么看人的，看手，看脸，看指甲缝，然后张嘴就说你爹三年前丢过一斗米，你娘背着你藏了私房钱。
一准一个准。
这个刺客当时吓得扭头就跑。
现在他想跑，脚镣不让。
走完这一圈，萧景瑜停在两个并排跪着的人面前。
"你们两个。""出来。"那两个人，齐齐一抖。
左边那个三十来岁，精瘦，方脸。
右边那个二十五六，白净，矮壮。
禁军上前，连拖带拽，把两个人拎出来，按跪在空地上。
萧景瑜围着他们，慢慢转了一圈。
"你，哪里人？""回大人，小的人闽南县人。"萧景瑜蹲下身，平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