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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南县的口音，尾音是往下压的。你的尾音，是往上挑的。""这不是闽南的口音。""这是东莱的口音。"精瘦汉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队正站在柱边，眼皮也是一跳。
他听出来了。
方才他就觉得这人说话有点别扭，可他说不上来哪儿别扭。
这萧公子一听就听出来了。
还听出了是哪儿的。
这耳朵，是长在脑袋上的吗？
"东莱。"萧景瑜一字一字地重复。
"齐国故地。"帐子里的空气，霎时凝固了。
"把袖子挽起来。"精瘦汉子一哆嗦，把袖子挽了起来。
小臂上，一道刺青。青黑色的，半个巴掌大，像一朵云，又像一只鸟。
这是齐国的图腾，鹏鸟。
秦人刺青刺龙虎，刺花草，没人刺鹏鸟。
第184章十指连心啊，哥们！
精瘦汉子的额头，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他张了张嘴。
想辩。
辩不出来。
因为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确实是东莱人。他祖父确实是齐国的遗民。
他加入复国宴那年，确实是十二岁，会里的叔公摸着他的头说，娃啊，齐国的香火，就托付给你们这辈人了。
这些秘密，他藏了十四年。
从一个半大孩子藏到而立之年，藏得连睡觉都不敢说梦话。
今天，被一个陌生人在一盏茶的工夫里，一层一层地剥了出来。
剥得连底裤都不剩。
"大，大人……"他的嘴唇哆嗦着。
"小人是齐人不假，可小人早就归化大秦了，小人拿的是大秦的路引，缴的是大秦的税……""把鞋脱了。"萧景瑜没理他，转向那个白净矮壮的。
白净汉子不明所以，脱了鞋。
萧景瑜低头一看。
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一道宽缝。
"你从小在船上长大。""齐人擅舟，东莱海边的孩童七八岁就能下水摸鱼。""你脚上的这道缝，是常年泡在海水里泡出来的。"“你也在说谎！”
白净汉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全完了。
这人是妖怪吗？
脚印他都能看出来？
他确实从小在船上长大，五岁就跟着爹出海，脚趾缝是泡出来的，脚底板是磨出来的，这些连他婆娘都不知道的事，这个白脸书生隔着三步远就看出来了？
他忽然特别想哭。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委屈。
他们为了这次行动，准备了三年。
三年的谋划，全在今夜被一锅端了。
白净汉子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
萧景瑜蹲下来，平视着两个人。
"你们是什么人？来做什么？背后是谁？""说清楚了，我保你们不死。""要是不说，杜伏威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们这二十几个人，一个都活不成。"帐子里静了一瞬。
跪在最外圈的一个年轻刺客，手指头抠着地缝，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杜伏威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他们被抓进来的时候，杜爷还好好的，还骂他们废物，说等他出去，要活剥了他们的皮。
怎么一眨眼就死了？
暴毙？灭口？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就算朝廷想留活口，也留不住。
隐阁的规矩，他是知道的。一旦失手，要么自进，要么被自进。杜伏威暴毙，多半就是第二种。
那他们这些人呢？
二十六个活口，二十六张嘴。
会里会让这二十六张嘴活着进京吗？
年轻刺客的后背，一层白毛汗唰地下来了。
周牧野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撸起袖子就要上。
"萧兄，跟他们废什么话！大刑伺候！""鞭子落铁老虎凳，挨个儿上一遍！""看他们说不说！""你坐下。"萧景瑜头也不回。
周牧野悻悻地收了枪。
他蹲到一边，嘴里还嘟囔。
"说说说，就知道说，说能说死他们吗……"可他的眼睛，一直黏在萧景瑜身上。
说不清为什么。
他就是觉得，萧兄今天跟往常不一样。
往常的萧兄，懒洋洋的，万事不上心，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今天的萧兄，眼睛里有刀。
周牧野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自己此刻看萧景瑜的眼神，跟他看他爷爷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
敬重。
带一点怕。
萧景瑜盯着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去，把随军的医官请来，带上他的针包。"周牧野一愣。
"请医官干什么？""请就是了。"周牧野挠着头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
请医官？
给谁治病？
给刺客治病？
萧兄什么时候这么心善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阎王让你三更死，留你到五更，是要先跟你聊聊家常。
他打了个寒颤。
加快了脚步。
不多时，医官背着药箱进来，捧着一只针包。
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
老医官老胳膊老腿，一进帐子就哆嗦。
"大大大人，老朽只会治病，不会害人啊……""没让你害人。"萧景瑜接过针包，抽出一根最长的针，在指尖转了转。
他看向那两个人，笑了。
"我这个人，最见不得血。""所以咱们不动刀子。""用针。"医官战战兢兢地凑过来，给那两个刺客讲针扎的滋味。
"回大人，这针扎在指甲缝里，疼得钻心，可指头不断，手也不废。""扎在指节缝里，整条胳膊又胀又麻，能疼上三天三夜。""还有几处穴位，扎下去人哭爹喊娘，偏偏死不了也晕不过去。""就这么疼着，疼到好人也疯了。""而且针眼小，不留疤。""行刑的看了都说，这是积德。"医官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帐子里，死一样的静。
赵队正感觉自己的腿肚子有点抽巾。
他是禁军。
他是见过拷打的。
廷尉府的牢房里，什么样的刑具没有？
可他头一回听说，用针。
针这个东西，他娘小时候给他纳鞋底的时候用过，扎在他手上，他当时嚎了半宿。
现在想想，他娘那是扎在他手上，隔着一层布。
这要是直接扎进指甲缝里……
赵队正默默地把自己的手藏到了身后。
藏完又觉得不对。
藏什么？
又不是扎他。
可他还是没把手拿回来。
围观的禁军们，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咽唾沫，有的盯着那根针，眼皮直跳。
有个年轻的禁军，想起自己上个月发疟子，医官给他扎了两针，他当时疼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现在他看着那根比医官手里长了三倍的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往后宁可吃一年的苦药汤子，也不让医官碰他一根手指头。
那两个刺客的脸，全绿了。
精瘦汉子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拉锯战。
一边是隐阁的规矩。
招供者，死。全家死。
这条规矩，从他入会那天起，就刻在了骨头上。
一边是眼前的银针。
那根针，此刻在他眼里，比刀还可怕。
刀砍下来，痛快。
针扎进去，是熬。
他熬得起吗？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个囚犯，被廷尉府抓了，犯了什么罪他不知道，只记得那人从牢里出来的时候，人还在，魂没了。
见谁都磕头。
见狗都磕头。
他不想变成那样。
可如果他招了，会里的人能放过他家里人吗？
他爹，他娘，他婆娘，他那三个娃……
精瘦汉子的脑子，疼得像要裂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萧景瑜。
那人笑眯眯的，手里的针在灯下转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转得他眼晕。
"想试试吗？"萧景瑜把针递到他眼前。
"你放心，我们营中的医官技术好得很，保证你撑够一炷香。""只要你能在他手里撑过一炷香，我就放了你。""毕竟我们医官扎了半辈子针，还从来没有人能撑过一炷香呢。""我也想开开眼。""毕竟你这么硬气，不是？"
第185章周牧野：萧兄，我真扎啊？
精瘦汉子盯着那根针。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的脑子里，那根针已经扎进去了。
"说清楚了，保你们不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精瘦汉子把脖子一梗。
"大人，杀了我吧。""小的是齐人不假，可小的入了隐阁，吃过血酒，烧过名帖。隐阁的规矩，叛会者，死全家。""小的招了，家里人一个活不了。""不招，大不了凌吃，小的一个人扛。"白净汉子也跟着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对对对，大人，不是我们不说，是真不能说。""小的们上有老下有小，招了就是送他们上路啊。""求大人给个痛快，皱一下眉头，小的就不是娘养的。"两个人嘴上硬气，腿肚子却在抖。
抖得镣铐哗哗响。
他们是真的怕。
怕那根针，怕得五脏六腑都在抽。
可他们更怕隐阁。
隐阁的规矩，比大秦的刑律更狠，狠十倍。
帐子里其他刺客，有人暗暗点头。
这两个，是条汉子。
萧景瑜看着两个人，冷笑着打上一个人：“你不招，我有的是方法让你说！”
那人痛苦哀嚎着：“真不是我不说啊，大人，我说了我家人就没命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一死天下大乱，有多少人的家人会没命？”
萧景瑜又给了他一拳：“你把天下人的命不当命，那么你家人的死活又与我有何干呢？”
此言一出，那汉子竟哑口无言，一时间找不到回怼的话。
萧景瑜站起身，拍了拍手。
"牧野。"周牧野一个激灵。
"在！""你方才不是说，大刑伺候你拿手吗？""啊？"周牧野愣住了。
"我说的是……""现在，机会来了。"萧景瑜指了指那个白净矮壮的。
"把他拎出来。""让这位田壮士，好生看着。"禁军把白净汉子拖出来，按在场地中央的一根木柱上，用牛皮绳缠了手腕，捆结实了。
田姓汉子被按着跪在三步外，正对着他的同伴。
他忽然明白了萧景瑜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