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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火里有人(第1/2页)
戌时前一刻,西市断了灯。
不是一家。
整条街所有灯笼同时灭下去。
黑暗压下来时,谢听雪第一声不是喊“小心”,而是喊:“别点火!”
迟了。
巷尾有人下意识划亮火折子。
地缝里那条看不见的油线猛地窜起一条蓝火。
火像蛇一样贴着砖缝跑。
快得根本追不上。
“水!”霍老板吼。
顾长庚一把把他扯回来:“油火用水,你嫌它烧得不够快?”
蓝火分成三股,一股扑向红楼后墙,一股钻进糖人摊下,另一股沿排水沟冲向隔壁染坊。
程峤抱起路边装沙的大缸,直接砸下去。
“哐!”
缸碎,黄沙压住半丈火线。
可更远处已经腾起火头。
“按昨晚分的路撤!”陆临渊喝道,“西口只出不进,老人孩子走北巷!”
这一次,他们没有临时决定。
白天已经把每条巷子的撤法走了三遍。
钱掌柜带着伙计敲铜盆。不同节奏代表不同方向,百姓听见就跟着跑。姜小禾守在北巷口,谁摔倒就先拽谁,连骂人都比平时快。
“别回去拿银子!”
“那是我嫁妆!”
“命没了你嫁鬼?”
妇人居然被骂醒,抱着孩子继续跑。
红楼的火还是起来了。
不是三层。
先烧的是一层门柱。
火舌顺着新刷的红漆往上舔,眨眼就爬到二楼窗沿。
霍老板站在街中间,整个人发抖:“里面没人了,没人了……”
第三层忽然传来拍窗声。
一下。
两下。
很轻。
谢听雪抬头。
“有人。”
霍老板脸色惨白:“不可能,三层白天就封了。”
窗纸后出现一只小手。
是孩子。
陆烬的黑纸忽然像在每个人脑子里重新展开——
【第三层会塌。】
【别进去。】
程峤骂了一声:“我去。”
谢听雪已经动了。
她冲到楼下时,陆临渊抓住她手腕。
两人对视一眼。
“我上。”他说。
“你肩伤碰水后没压住。”
“你腿伤也没好。”
“所以一起。”
没有更多废话。
程峤在后面气得骂:“你俩是不是当我死了?”
姜小禾拽住他:“你留下撑楼。”
“凭什么?”
“因为你最重。”
“……”
“有意见?”
“没有。”
红楼正门已经烧穿。
陆临渊和谢听雪从侧墙上二层。墙外有一排晾布木架,陆临渊先踩横杆,双手攀窗沿翻进去;谢听雪落地比他轻,却在右脚触地时明显顿了一下。
烟比火更狠。
二层能见度不到三步。
陆临渊扯下半幅湿绸捂住口鼻,谢听雪用剑鞘敲地板辨空响。
“三层西南柱快不行了。”她说。
头顶传来木头爆裂声。
两人沿楼梯往上。
刚到转角,一根燃着的横梁砸下来。
陆临渊侧身撞她。
谢听雪被撞进墙角,横梁擦着陆临渊后背落地,火星瞬间粘上衣摆。
她一剑削掉他半截外袍:“欠我一件。”
“记账。”
“别学钱掌柜。”
三层门从里面锁着。
陆临渊一脚没踹开。
门框已经被火烤变形。
谢听雪没有再踹,剑尖从门缝刺进去,挑起横闩。第一下没勾住,第二下才听见木闩“嗒”地一响。
门推开。
里面有三个孩子。
最大的十岁左右,抱着两个更小的缩在布堆后面。原来他们下午躲进来玩,被伙计清场时漏掉,睡着后又被反锁在里面。
“走。”谢听雪伸手。
最大的孩子却哭着摇头:“阿黄还在。”
“谁?”
一声狗叫从柜子底下传来。
谢听雪闭了闭眼。
陆临渊已经弯腰把柜子掀开。一条黄狗腿被木板夹住,疼得直咬地。
“你带孩子。”他说。
“你带狗?”
“它轻。”
“你确定?”
黄狗足有四十斤。
“……比程峤轻。”
楼下正撑柱的程峤突然打了个喷嚏。
三层西南角发出一声恐怖的**。
承重柱裂了。
“快!”
谢听雪一手夹一个小孩,第三个抓住她腰带。她不走楼梯,直接冲向东窗。
陆临渊扛着黄狗跟上。
东窗外已经架好绳网。
顾长庚在对面屋顶喊:“再慢三息我就给你们收尸!”
“二息。”谢听雪说。
她先把两个孩子扔出去。
顾长庚雷丝卷住绳网,网面一绷,把孩子们弹向对面屋顶。钱掌柜和两个伙计扑上去接。
第三个孩子刚送出去,脚下地板塌了。
谢听雪半条腿陷下去。
火从裂缝里窜上来。
陆临渊抓她手臂往上一提,自己肩伤却在这一下彻底崩开,血从袖里浸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五章火里有人(第2/2页)
谢听雪借力拔腿,没有立刻跳窗,而是转身把黄狗从他肩上接过去。
“你先。”
“你——”
“少废话。”
陆临渊翻出窗的一瞬间,第三层西南角整个垮了。
谢听雪最后跃出。
身后红楼像被谁从里面踹了一脚,屋顶往下一沉,火星和碎瓦同时喷出来。
绳网被冲击震得猛晃。
谢听雪在半空失了重心。
陆临渊已经落到对面屋顶,却反身扑回屋檐,半个身体探出去,一把抓住她手腕。
冲力把他拖得向前滑了三尺。
瓦片在膝下碎裂。
顾长庚一脚踩住他脚踝:“你们两个就不能有一次按正常路出来?”
谢听雪悬在半空:“先拉。”
“我在拉!”
三个人狼狈地滚进屋顶内侧。
黄狗最后落下来,正好踩在陆临渊肚子上。
他闷哼一声。
谢听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比程峤轻?”
陆临渊闭眼:“判断有误。”
楼下,程峤在火光里大喊:“我听见了!”
红楼塌下去后,真正的大火反而被堵在半条街。
白天挖出的防火沟起了作用。卖糖人的摊主带着几个街坊把湿棉被铺在墙根,霍老板自己抱沙,跑得比伙计还快。一个染坊女工的头发被火星点着,旁边素不相识的屠户直接用脏围裙把她脑袋裹住,拍灭后两个人对着骂了半天。
程峤撑完最后一根临时木柱,手臂抖得连槊都拿不稳。他坐到街边,刚想喘口气,一个三岁的小娃把半碗凉水递给他。
“叔,喝。“
程峤接过时很感动,喝了一口才发现水里泡着两片菜叶。
小娃说:“我娘洗菜的。“
程峤硬生生咽下去:“……甜。“
姜小禾在旁边笑得差点缝歪针。
火灭后,霍老板站在焦黑门框前掉了两滴眼泪,随后第一件事却是把三个孩子挨个摸了一遍脑袋。最大的那个低着头认错,说自己不该躲进去玩。
霍老板抬手像要打,最后只把人抱紧。
“楼没了还能盖。你没了我跟谁算账。“
黄狗腿上夹板时咬了陆临渊一口。牙印不深,谢听雪看见后只说:“它大概觉得你扛得不好。“
陆临渊看着狗:“恩将仇报。“
黄狗冲他摇尾巴。
这一夜,红楼烧掉半座。
第三层也确实塌了。
可没有人死。
三个孩子、一条狗,全活着。
陆烬的第二封信,前两句都对。
最后三个字——
别进去。
他们没听。
火灭后,西市百姓没有立刻散。
有人主动排成一队,把没烧完的布匹从湿泥里捞出来;染坊几个女工把还能用的布撕成条,给伤者包手。霍老板看见自己一匹价值几十两的云缎被剪成绷带,嘴唇抽了两下,最后只说:“剪窄点,贵。“
姜小禾没好气:“命更贵。“
霍老板蹲下帮她按住一个伤员:“我知道,所以才没抢。“
那个最大的孩子一直牵着黄狗,走到陆临渊面前,小声问:“叔叔,那个写信的人是不是不想救我们?“
陆临渊想了想:“他想救。“
“那为什么不让你们进去?“
“因为他见过进去以后死人。“
孩子似懂非懂,又问:“那我今天没死,是他看错了吗?“
陆临渊没有替未来下结论,只摸了摸黄狗脑袋:“至少今天,你活着。“
天快亮时,谢听雪坐在药铺门口换药。姜小禾剪开她被烫破的裤脚,皱眉看着小腿那片红肿。
“疼不疼?”
“不疼。”
姜小禾一巴掌拍在旁边没伤的地方。
谢听雪眉头一跳。
“这叫不疼?”
“那块本来就疼。”
姜小禾被她气笑了。
陆临渊坐在旁边让人重新缝肩伤,忽然看见街口有人放了一只黑纸鹤。
纸鹤没有写字。
只有翅膀内侧画着三条线。
第一条,四十七个黑点。
第二条,一栋烧塌的楼,旁边是零。
第三条,还空着。
谢听雪也看见了。
“他在记。”
“嗯。”
“记我们听了几次,没听几次。”
陆临渊把纸鹤折回去。
“那就让他继续记。
三个获救的孩子第二天来找谢听雪。最大的那个送她一根烧焦的红绳,说原本拴在黄狗脖子上。
“给你,辟火。“
谢听雪看着那根已经黑了一半的绳:“它自己都差点烧没。“
孩子很认真:“可它没烧没。“
她想了想,还是系在剑鞘尾端。
陆临渊看见时没有笑。只是等孩子走后,说:“挺配。“
谢听雪看他一眼:“你肩上那块狗牙印也挺配。“
于是两个人都不说了。
那根红绳后来一直留在剑鞘上,颜色越来越旧,却没有被换掉。
程峤见了嘴欠,说谢听雪终于知道挂点喜庆颜色。谢听雪没回嘴,只用剑鞘在他伤手上轻轻一敲。
程峤疼得跳起来,姜小禾在后面笑:“活该。”